媽媽的戰爭 Ch.20（大結局）｜大女畢業禮，我寫了一封信給十年後的自己

2029年7月20日　星期二　陽光燦爛

本文為個人經歷分享，不能替代專業醫療建議。

文中人物、地點及情節均為虛構創作，如有雷同，純屬巧合。

今日大女芷晴畢業——香港中文大學護理系。

我五點就起身，天仲係魚肚白，顯徑邨靜到可以聽見隔籬單位鬧鐘響。我喺衣櫃前面站咗半個鐘，試咗三套衫，最後揀咗條藍色旗袍——係我結婚嗰陣阿媽買畀我嘅，當年著得緊，而家鬆咗，因為化療後我一直肥唔返。我著上佢，望住鏡中嘅自己：47歲，頭髮長到膊頭，灰白夾雜，像一頭未梳理嘅銀狐。

我冇染髮。以前我會驚被人話老、話殘，而家我覺得灰白頭髮好靚——每一條白髮都係我捱過嘅證據，每一條灰絲都係我賺返嚟嘅日子。

國強著咗套西裝——佢唯一一套西裝，結婚嗰陣買，而家膊頭位有啲窄，肚腩位有啲緊。佢喺鏡前面打領帶，打咗三次都歪，最後我幫佢打。「你今日揸巴士咁多年，第一次見你著西裝。」我笑佢。

「我個女大學畢業，幾著一次都值得。」佢把聲有啲沙，似忍緊啲嘢。

家姑著咗件棗紅色唐裝衫，係佢孫女畢業專門買嘅。佢一早喺神檯前面燒咗九支香——「長長久久」。芷悠著住條白色連身裙，頭髮我幫佢梳咗個髻，插咗支阿媽留低嘅玉簪。

我哋全家搭地鐵去馬料水。星期二東鐵線逼到實，但冇人抱怨。芷悠喺車廂入面背緊畢業禮流程，家姑喺度同隔離阿婆傾偈——「我個孫女護士畢業啊」。國強拎住部相機，不斷檢查電池。

我望住車窗倒影中嘅自己。四年前，我喺同一條地鐵線上，由顯徑去沙田圍，再轉去威爾斯醫院。嗰陣我著住件鬆身衫，戴住假髮，面色灰白，心裡面諗「我會唔會死」。而家我著住旗袍，頭上係真頭髮，去睇我個女大學畢業。

呢個對比，令我眼眶濕潤。

中大畢業禮堂好大好宏偉，紅色磚牆，綠色草坪，遠處山景像幅畫。我哋坐喺家長席，周圍全部都係興奮嘅父母，有人拎住花、有人拎住相機、有人緊張到不停抹汗。我前面個阿媽不斷同隔離人講：「我個仔讀緊法律，頭先dean’s list。」

我冇同人講我個女讀咩。我淨係靜靜咁坐喺度，雙手揸住個手袋，揸到指節發白。

國強突然間問：「你驚咩？」

「我驚我會喊。」我坦白，「我驚我一見到芷晴著住畢業袍，我就會喊到收唔到聲。」

「喊啦。」佢話，「冇人會笑你。」

音樂響起，畢業生入場。我伸長頸望，由紅色袍海中搵芷晴。佢高，企喺中間排，頭髮束起，面帶微笑。佢望向我哋呢邊，揮揮手。

我舉高手揮返佢，然後眼淚就湧出嚟。

我諗起佢細個嗰陣——初生時紅卜卜好似隻蝦，幼稚園畢業時著住迷你袍影相，中學時為咗DSE喊到眼腫，大學第一年住宿舍每個禮拜打電話返嚟話「媽咪我想食你煮嘅餸」。我諗起我確診嗰陣，佢喺醫院走廊抱住我喊，話「媽咪你唔可以走，我未報答你」。

而家佢著住畢業袍，企喺台上，準備接過學位證書。

「陳芷晴小姐，護理學士。」司儀讀出佢個名。

佢行上前，鞠躬，接過卷軸，微笑影相。然後佢做咗一件我估唔到嘅事——佢冇跟隊離開，而係跑落台，跑入家長席，喺眾目睽睽之下跑嚟我面前。

我站起身，佢攬住我，攬到好緊好緊，畢業袍嘅布料摩擦我塊面，有陣新漿洗過嘅棉布味。

「媽咪，我揀護理系係因為你。」佢喺我耳邊講，把聲震、有啲沙啞，「我想幫人，似啲護士幫你咁。你昏迷嗰陣，個護士姐姐幫你抹身，同你講嘢，我見到，我記住。我想做嗰種人。」

我冇講「你應該揀賺錢嘅科」。呢句話我諗過，尤其是佢話要讀護理嗰陣。護士工時長、人工普通、壓力大——我唔想個女咁辛苦。但而家，我望住佢對眼——裡面有光，有熱，有種我從未見過嘅堅定。

我只係講：「媽咪好驕傲。」

佢放開我，又攬住國強、家姑、芷悠。周圍嘅家長拍掌，有人喊「恭喜」。陽光由禮堂天窗照入嚟，照住芷晴個頂帽上面條流蘇，金黃金黃。我覺得嗰道光像神蹟——雖然我唔知係邊個神，但係我覺得佢喺度。

嗰晚，我哋去沙田一間潮州菜館食飯。家姑點咗滷水鵝——我煮嘅版本，我提前一日煮好拎過去。芷悠食到成嘴都係油，芷晴同國強飲咗半支紅酒，家姑講咗八次「我個孫女係護士」。我食得好慢，因為我想記住每一口嘅味道——滷水鵝嘅鹹香、菜甫煎蛋嘅脆邊、凍魚嘅鮮甜。

食完飯返屋企，沖完涼，我攤喺床度。國強已經打鼾，佢今日真係攰——著西裝唔係佢擅長嘅事。但我瞓唔著。

我打開手機入面一個檔案——係我手術前夜寫嘅「畀十年後嘅自己」。

嗰晚我冇瞓，喺醫院走廊行嚟行去，驚到發抖。我偷偷用手機寫咗段文字，怕自己會死，想留低啲嘢當遺書。我唔記得自己寫咗咩，已經四年冇打開。

屏幕亮嗰陣，字一個一個彈出嚟：

「如果你仲活著，請你記得——你曾經以為自己會死，但你冇。請你好好珍惜每一日，因為每一日都係賺返嚟。請你記得個女喊住話『媽咪唔好走』嗰陣，你應承過佢你會陪佢大個。請你記得國強喺你化療嗰陣，每日凌晨收更返嚟，都會喺你額頭親一啖。請你記得家姑雖然嘴賤，但佢每日燒香都為你求。請你好好活，為自己活一次。」

我望住呢段文字，眼淚滴喺屏幕上。嗰陣嘅我，以為自己寫畀「十年後」——其實只係四年後。但呢兩年，長得像一世。

我新增咗一段：

「十年後嘅我：大女畢業咗，係護士。佢今日喺畢業禮跑落台攬住我，話揀護理系係因為我。我喊到收唔到聲，但係開心嘅喊。細女升咗中一，派到沙田官立，成績好過姐姐嗰陣——佢話要為自己而活。老公仲係揸巴士，但佢話退休之後想帶我去日本，睇櫻花。家姑仲係度，每日燒香，但而家佢燒多咗一柱——係為我祈福，話觀音保佑我『長命百歲』。我而家每日朝早會同自己講：『今日我又多活咗一日，賺咗。』我唔知我仲有幾多年，但我知我而家活著，而且活得好好。」

我打咗好耐，打到我隻手指攰。然後我save，關咗個檔案。

我起身，行去窗前。拉開窗簾，香港嘅夜晚展現喺眼前——顯徑邨嘅燈、沙田市中心嘅高樓、遠處獅子山嘅黑影、再遠處海港嘅點點船燈。呢個城市從未瞓覺，呢個城市入面有幾百萬個故事同時發生。

我知道呢個城市入面，有無數個「Mandy」正喺度經歷我經歷過嘅嘢——可能而家喺醫院走廊等緊報告，可能喺化療中心嘔到黃膽水，可能喺浴室摸到硬塊之後企喺度發抖，可能喺夜深人靜時問自己「我會唔會死」。

我想對佢哋講：

「你會驚，你會喊，你會想放棄。你可能會覺得全世界都暗咗，冇人明白你，冇人幫到你。你可能會喺半夜驚醒，心跳快到似要跳出嚟。你可能會望住鏡中冇咗頭髮嘅自己，認唔出自己係邊個。」

「但請你相信——隧道真係有出口。你可能而家睇唔到光，但只要你繼續行，總有一日，你會發現自己企喺陽光下，回頭望，原來你已經行咗咁遠。你會發現自己仲識得笑、識得食、識得愛——呢啲嘢，癌症攞唔走。」

「媽媽唔會輕易認輸。你都唔會。」

我關窗，返床度。國強喺睡夢中轉身，自然而然咁攬住我。佢身上有好熟悉嘅味——巴士油味、汗味、同埋佢專用嗰支犀利唔刺鼻嘅鬚後水味。我將頭埋入佢膊頭，閉上眼。

明日我又會早起，煮早餐、叫芷悠起身、同家姑傾偈、去街市買餸。我會繼續覆查、繼續食藥、繼續驚復發——呢啲唔會消失。但我都會繼續煮滷水、繼續同國強打情罵俏、繼續睇芷悠大個、繼續等芷晴著上護士制服嘅第一日。

我而家每日同自己講：今日我又多活咗一日，賺咗。

你呢？

寫喺最後

呢個系列寫到呢度，暫時告一段落。由2025年8月確診，到2029年7月大女畢業，Mandy 行咗好長一段路。但佢嘅故事唔會停——佢會繼續覆查、繼續湊女、繼續打麻雀、繼續煲湯、繼續喺顯徑街市同人傾偈。

如果你都喺度行緊呢條路，歡迎留言分享你嘅故事。你唔係一個人。呢個世界上有好多個「Mandy」，有好多個「芷晴」，有好多個「國強」。我哋互不相識，但我哋同行。

如果你係康復者，請記得——幫下一個。如果你係照顧者，請記得——照顧好自己。如果你係醫護，請記得——你每一句溫柔嘅說話，都可以改變一個人嘅一生。

緊急支援資源

《媽媽的戰爭》全 20 章完。感謝你陪 Mandy 行完呢段路。

「今日我又多活咗一日，賺咗。」——願這句話陪伴每一個正在戰鬥的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