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的戰爭 Ch.19|細女升中派位,我們全家去了黃大仙
2027年1月10日 星期日 寒冷
本文為個人經歷分享,不能替代專業醫療建議。
文中人物、地點及情節均為虛構創作,如有雷同,純屬巧合。
今日派位。我六點就醒咗,雖然話係「網上公佈」,但係我由五點開始就瞓唔著,成晚發夢——夢見芷悠派到第一志願,又夢見佢派到最後志願,又夢見自己喺中一註冊日遲到,間學校閂埋門唔俾我入。每次驚醒,國強都喺隔離打鼾,像部唔會停嘅引擎。
七點鐘,芷悠自己走入我房,著住件厚睡衣,頭髮翹起一邊,眼瞓到睜唔開。佢爬上我張床,縮入我被窩,像隻尋找溫暖嘅小動物。
「媽咪,你驚唔驚?」佢把聲悶喺被裡面。
「驚咩?」
「驚我派得唔好。」
我攬住佢,聞到佢頭髮上殘留嘅洗頭水味——草莓味,我上個月喺惠康特價買嘅。我話:「媽咪驚嘅唔係你派得唔好,係驚你覺得自己唔好。派去邊間學校唔緊要,緊要嘅係你肯唔肯學。」
佢冇出聲,但係我感覺到佢喺我手臂入面點咗點頭。
八點鐘,全家聚埋喺電腦前面——我、國強、芷晴、芷悠、家姑。部電腦係國強上年買嘅二手貨,開機要五分鐘,風扇聲大得像直升機。屏幕亮嗰陣,我手心全是汗。
國強輸入芷悠嘅學生編號,手指粗壯,撳錯咗三次。家姑喺後面念住「觀音保佑、觀音保佑」,把聲似唸經。芷晴捉住細妹隻手,捏到實。
頁面load出嚟——
「沙田官立中學」。
Band 2中學。唔係芷悠填嘅第一志願,都唔係第二、第三。係第四志願。
房間靜咗。電腦風扇繼續嗡嗡轉,樓下傳來垃圾車倒垃圾嘅巨響,「轟隆轟隆」,然後遠去。
芷悠望住個屏幕,面冇表情。跟住佢站起身,行入自己房,關門。冇喊,冇鬧,冇講嘢——就咁關門。
國強想追入去,我拉住佢:「俾佢一陣。」
家姑嘆氣:「都係我哋陳家唔夠積福。」
「媽,唔關你事。」國強話,但把聲無力。
芷晴望住我:「媽咪,細妹會唔會唔開心?」
「會。」我坦白,「但係佢會過到嘅。」
半個鐘後,我敲芷悠房門。冇應。我再敲,輕輕推開。佢瞓喺床度,面埋喺枕頭裡面,背脊一抽一抽——佢喺度忍喊。
我坐喺床邊,伸手摸佢頭髮。佢把聲悶悶地傳出嚟:「媽咪,對唔住。」
「對咩唔住?」
「你病嗰陣……我冇心機溫書。我成日驚你會死,上堂聽唔入耳,放學返屋企淨係想睇住你。如果我有溫書……我可能會派得好啲……」
我個心像俾人揸住咁痛。我扶起佢,佢個面紅晒,眼腫到似核桃,鼻涕掛喺嘴唇上面。我用衫袖幫佢抹——唔使紙巾,媽媽嘅衫袖永遠係最好嘅紙巾。
「芷悠,你聽住。」我望住佢對眼,「你派到邊間學校,同媽咪的病,完全冇關係。你派到Band 2,係因為香港有幾萬個學生爭幾千個學位,係因為你讀緊嗰陣正好遇上疫情同媽咪病,係因為運氣。唔係因為你唔夠努力,更加唔係因為你『對唔住』我。」
「但係……」
「媽咪讀緊嗰陣都係Band 3,你贏過我好多。」我笑咗笑,「而且你知唔知?媽咪而家係康復者,我每日都覺得自己賺咗。你派到邊間學校,我都覺得賺——因為你喺我身邊,你可以繼續讀書,你可以繼續氣我。呢啲先係緊要嘅。」
芷悠望住我,眼淚又湧出嚟,但係呢次佢喊出聲:「我真係……好驚你會唔見……」
我攬住佢,緊緊咁。佢把眼淚鼻涕抹晒喺我衫領,我唔介意。我感覺到佢細細嘅身軀喺我懷裡面震,像一隻跌落地嘅雀仔。我諗起佢細個嗰陣,每晚都要我拍住先肯瞓,而家佢大個女了,但仲係需要我。
「媽咪唔會走。」我喺佢耳邊講,「我應承你。我仲要睇你中學畢業、睇你拍拖、睇你結婚——到時我騷擾你個仔,教你個仔叫我『阿婆』。」
芷悠「噗」一聲笑出嚟,鼻涕泡冒出嚟。我幫佢抹乾淨。
「今日我哋全家去黃大仙。」我突然間話。
「做咩?」
「求籤。」我站起身,「求神仙話畀你聽,你以後會點。媽咪病後都未去過廟,今日去還神,順便求籤。」
出門嗰陣,家姑換咗件紫色棉襖,拎住個環保袋,裡面裝住生果同香燭。佢話要去黃大仙還神——「多謝觀音保佑美儀康復」。我聽到「美儀」兩個字由佢口講出,心裡面暖到融化。以前佢只會叫「阿陳太」或者「喂」,而家佢叫「美儀」。
地鐵由顯徑去黃大仙,轉一次車。車廂入面好逼,星期日朝早,全部都係去廟嘅老人家。有個阿婆坐喺我隔離,拎住扎菊花,問我:「你去黃大仙還神?」
「係,我病好返,去還神,同埋求籤。」
阿婆望住我,眼神透徹:「年紀輕輕就經歷咁多,以後會好嘅。黃大仙好靈,我個孫當年升中派位都去求,派到第三志願,而家讀緊大學。」
「多謝阿婆。」我真心講。
黃大仙祠門口,香火鼎盛。未入到去已經聞到一股濃烈嘅檀香同線香味,嗰股味道鑽入鼻,嗆到想咳,但又莫名覺得安心。廣場上煙霧繚繞,像仙境——如果仙境係由幾百枝香製造出嚟嘅話。
家姑熟門熟路,帶我哋去買香。佢揀咗三支粗香、兩支細香、一紮紙錢,總共$35。佢邊數錢邊同檔主傾偈:「我新抱乳癌康復,嚟還神。」檔主望住我,點頭:「恭喜恭喜,觀音保佑。」
我而家已經唔介意人哋知道我患過乳癌。以前覺得羞恥,而家覺得——我捱過咗,我值得被恭喜。
入到主殿,家姑教我哋點上香,然後排隊等拜。殿裡面金碧輝煌,紅色燈籠高掛,煙霧喺光柱入面旋轉。觀音像好高大,面容慈悲,眼神像望住每一個人,又像冇望任何人。我跪低,雙手合十,將香舉過頭頂。
我閉上眼,心裡面冇念特定嘅嘢,只係講:「多謝你。多謝你讓我仲喺度。請你繼續保佑我屋企人,尤其是我兩個女。她們需要平安。」
國強跪喺我隔離,佢平時唔拜神,但今日跪得好端正。我眼角睄到佢嘴唇郁緊,似喺度講嘢——可能係講畀觀音聽,可能係講畀自己聽。
拜完神,去求籤。求籤處喺側殿,幾十個籤筒擺喺長桌上,人龍排到出門口。芷悠揀咗個籤筒,我揀咗另一個。家姑教路:「跪低,心裡面講你想問咩,然後搖籤筒,搖到有一支籤跌出嚟為止。」
芷悠跪喺軟墊上,閉上眼,雙手揸住籤筒,用力搖。籤筒發出「沙啦沙啦」聲,像落雨。佢搖咗好耐,一支籤都冇跌出。佢皺眉,搖得更用力。
「唔好急。」我喺後面講,「慢慢嚟。」
佢深呼吸,放慢速度,「沙啦……沙啦……」跟住「啪」一聲,一支竹籤跌喺地下。
芷悠拾起,跑去解籤處。我跟住去,心裡面跳得好快——雖然我話唔信,但其實我信。
解籤嘅係個白鬚老先生,戴住副老花眼鏡。佢接過籤,睇咗陣,然後望住芷悠:「小朋友,你問咩?」
「我……我問學業。」芷悠細聲講。
老先生點點頭,用把沙啞嘅聲讀出嚟:「否極泰來。」
四個字。我個心「咚」一聲。
「呢支係中平籤偏上。」老先生解釋,「『否極泰來』意思係,壞運行到盡頭,好運就會嚟。你而家可能覺得唔順利,但唔緊要,只要繼續努力,將來一定會好。寒冬之後就係春天。」
芷悠望住我,眼裡面有光閃過。我把籤文接過,小心咁摺好,放入佢外套袋:「你睇,神仙都話我哋家而家會好,你唔使再擔心。」
佢點點頭,嘴角微微上揚。
跟住到我求。我跪低,揸住籤筒,心裡面問:「我想知我身體會唔會好返晒,會唔會再復發,會唔會睇到我個女大個?」
我搖籤筒,搖到手臂酸。終於,一支籤跌出。
解籤老先生睇咗陣,笑咗:「上籤。‘枯木逢春’。你問健康?」
「係。」
「放心。呢支籤講,以為死嘅樹,春天會再發芽。你經歷過大難,但大難已過,後福無窮。」
我聽到「後福無窮」四個字,鼻一酸。我連聲謝謝,將籤文小心放入銀包——放喺身份證後面,日日帶住。
返屋企路上,地鐵車廂搖搖晃晃。芷悠坐喺我隔離,突然間拖住我隻手。
唔係嗰種「小朋友拖媽媽」——佢而家11歲,平時出街已經唔肯拖我手,話「好肉麻」。今日佢主動拖住我,手指揸得實,掌心溫暖。
佢話:「媽咪,我中學會努力,但我唔係為你,係為我自己。」
我愣住。望向佢。
「你教識我,要做一個為自己而活嘅人。」佢望住車窗外飛過嘅樓景,「我以前讀書係驚你唔開心,而家我想讀書係因為我想好。你明唔明?」
我明。我太明。
我諗起自己呢一生——為丈夫煮飯、為女兒放棄工作、為家姑忍氣吞聲、為阿媽臨終前嘅應承而活。我從未真正「為自己而活」。我讀到中三就輟學,因為阿媽病,要返去照顧;我嫁咗之後做全職家庭主婦,因為國強話「湊女重要」;我連生病都覺得係「拖累人」,手術後第一個諗法係「對唔住,我要你哋照顧我」。
我從來冇問過自己想點。
但而家我個女,11歲,就學識咗。佢話「為自己而活」。
我拖緊佢隻手,點點頭:「我明。你為自己努力,媽咪已經好開心。」
車廂廣播:「下一站,顯徑。」
我哋落車,行出地面。黃昏嘅天呈現紫紅色,顯徑邨嘅燈開始亮起。國強行前面,芷晴喺度用手機拍晚霞,家姑行最慢,一路講「今日個籤真係靈」。芷悠仍然拖住我隻手,冇放。
我望住呢四個人嘅背影,心裡面想:呢個就係我嘅家。唔完美,吵吵鬧鬧,有時氣到想離家出走。但係佢哋喺度,我喺度,我哋一齊行緊。
否極泰來。寒冬之後就係春天。
不要自己做的事
- 唔好將升學結果同病情掛鉤。 細女覺得自己「唔夠努力因為媽媽病」,但我要佢明白:人生有好多條路,派位結果唔定生死,更加唔定幸福。如果小朋友自責,家長要主動拆開呢個連結。
- 唔好忽視信仰嘅力量。 求籤唔係迷信,係一種「求個心安」嘅方式。喺科學同醫療之外,心靈需要寄託。一支籤、一間廟、一個儀式,可以畀人繼續行落去嘅力量。
- 唔好在子女面前表現失望。 就算心裡面有失望,都要忍住。小朋友對父母嘅情緒好敏感,你皺一皺眉,佢會覺得自己令全世界失望。
實用貼士
- 升中派位後仍有「統一派位」及「中一入學前香港學科測驗」等機制,可以爭取調班或轉校機會
- 家長應關注子女情緒,避免過度施壓。可主動安排家庭活動(如去廟、旅行、食餐好嘅)轉移注意力
- 傳統信仰與心理健康可以並存。求籤、祈福、還神等儀式有助建立掌控感,減低無助感
- 癌症康復者參與廟宇活動時,注意避免長時間吸入過量香燭煙霧,可戴口罩或站於上風位
而家夜晚十點,芷悠已經瞓著,個籤紙擺喺佢床頭櫃。我開咗少少窗,顯徑邨嘅燈光透入嚟。我諗起黃大仙個阿婆講「否極泰來」,諗起家姑個觀音,諗起阿媽。我唔知前面仲有幾多關要過,但我知我唔係一個人。今晚我會瞓得好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