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的戰爭 Ch.17｜第一次複查，我在等候室看到一個剛確診的媽媽

2026年8月5日　星期三　陽光

本文為個人經歷分享，不能替代專業醫療建議。

文中人物、地點及情節均為虛構創作，如有雷同，純屬巧合。

一年後嘅第一次周年複查。

我天未光就醒咗，凌晨五點半，國強喺隔離打鼾，聲音大得像部舊冷氣機。我望住天花板，心跳得好快，快到我以為自己心臟有問題。其實我知道唔係心臟——係驚。嗰種深入骨髓、像有蟻喺血管裡面爬嘅驚。

過去一整年，我由手術到化療到康復，每個月覆診、每三個月驗血，我都以為自己已經習慣咗醫院嘅味道——消毒水混埋舊地毯嘅霉味、電梯裡面嘅金屬味、自助餐廳傳出嚟嘅咖哩角油味。我以為我已經變得堅強。但原來「周年複查」四個字，重到可以壓扁一個人。

因為周年複查唔係普通覆診。周年複查係一個判決——你過去一年嘅努力、你嘅祈禱、你每日吞嘅藥、你戒咗嘅酒、你早瞓嘅每一晚，全部都會喺今日被一個數字、一張片、一句「正常」或者「要再檢查」蓋棺定論。

我輕手輕腳起身，怕吵醒國強。佢昨日話要請假陪我去，我話唔使：「你揸通宵更，瞓多陣，我自己得。」其實我唔係唔想佢陪——係驚佢喺隔離，我會更加緊張。我一緊張就想去廁所，成日去廁所國強就會擔心，佢擔心我就更加驚。呢個惡性循環，我寧願自己一個人面對。

沖涼嗰陣，水溫調到好熱，熱到皮膚有啲痛。我望住鏡中嘅自己——頭髮長到耳仔下面，灰白夾雜，像一頭亂草。化療後把眉毛好稀疏，我要用眉筆畫。我摸住左胸，嗰度冇咗一舊嘢，平坦、陌生，像一個唔屬於自己嘅身體。疤痕淡咗好多，由深紅變成淺粉紅，像一條細細嘅蜈蚣伏喺心口。

「你今日會冇事嘅。」我對住鏡講。但把聲抖嘅，連自己都唔信。

出門嗰陣，家姑已經起身，喺神檯前面燒香。佢冇回頭，只係話：「觀音保佑，冇事嘅。」三枝香插入香爐，灰白嘅煙緩緩上升，喺晨光裡面打轉。我喺門口深深鞠咗一躬——唔知係拜觀音，定係拜老爺，定係拜一啲我唔識講嘅嘢。

地鐵由顯徑去沙田圍，再轉去第一城站，然後搭小巴去威爾斯親王醫院。星期三朝早車廂好靜，幾個晨運阿伯拎住太極劍，幾個外傭姐姐喺度傾偈。我坐喺窗邊，望住沙田嘅樓群一棟一棟咁後退——公屋、居屋、私人樓，密密匝匝像積木。香港就係咁，每個人都擠喺自己嘅細單位裡面，各有各嘅病、各有各嘅痛，但出到街，個個都扮冇事。

醫院大堂已經有人排隊。我熟門熟路咁上咗三樓乳腺科，登記處個姑娘見到我，笑住話：「陳太，周年複查啊？恭喜你，到呢步已經好叻。」

我點頭多謝，但心裡冇半點「叻」嘅感覺，只有「求求你，唔好有壞消息」。

等候室嘅椅係藍色膠椅，坐落去會發出「吱」一聲。我揀咗個靠窗位，陽光透過塵埃照入嚟，形成一道道光柱。對面牆有張海報，寫住「定期檢查，及早發現」，畫住個笑得好燦爛嘅女仔——佢肯定冇試過喺呢間房等報告。

護士叫我入去抽血。針插入手臂嗰陣，我冇望，習慣咗。紅色嘅血湧入膠管，像一條細細嘅河。我諗起化療嗰陣，成身都係針孔，手臂靜脈打到發黑，護士最後要搵腳嘅血管。嗰陣我諗，人點解可以有咁多血畀人抽？

抽完血去超聲波房。啫喱塗上胸嗰陣，凍到我一縮。醫生係個中年男人，戴眼鏡，手指溫暖。佢將探頭壓喺我左胸疤痕上面，來回滑動，螢幕上出現黑白嘅圖像——我睇唔明，但係我望住佢個表情。佢眉頭冇皺，嘴角放鬆，手指移動得好從容。

「冇見到異常。」佢講。四個字。我呼咗一口氣，發現自己原來一直屏住呼吸。

「CEA同CA153嘅血報告要遲啲，但超聲波睇落正常。繼續每六個月覆查，保持健康生活。」佢摘咗手套，「陳太，你康復得好好。」

我著返衫，手指震到扣唔到胸圍扣。唔係驚，係釋放——像一個人喺水底憋咗好耐，終於可以上水面吸氣。

我返去等候室等血報告。就喺嗰陣，我見到佢。

一個35歲左右嘅媽媽，著住件白色T恤同牛仔褲，頭髮束成馬尾，冇化妝，面色白到似紙。佢隔離坐住個3歲左右嘅男仔，著住件蜘蛛俠T恤，喺度扭計，大叫「我要走！我要走！」

但最令我注意嘅係佢隻手——佢雙手揸住個文件夾，揸到指節發白，成隻手喺震，震到個文件夾發出「沙沙」聲。佢眼神空洞，望住地下，嘴唇抿到實，像忍緊一樣嘢。

呢個眼神。呢個手震。呢個姿勢。

我一年前見過——喺鏡裡面。

我當時坐喺同一張藍色膠椅，國強喺隔離，我隻手同樣震到拎唔起杯水，我望住地下，諗「如果我死咗，我個女點算」。

我站起身，行過去。佢隔離有個位，我坐下，膠椅「吱」一聲。個男仔望住我，停咗喊，眼碌碌咁睇。

佢抬起頭，眼神帶住防衛——好似一隻受傷嘅貓，想逃但逃唔到。

我冇講「唔使驚」。呢句話係世上最廢嘅安慰。冇人聽到「唔使驚」就真係唔驚。我只係講：「我第一次嚟嗰陣，手震到連水杯都拎唔起。個姑娘遞杯水畀我，我飲到成身都係。」

佢望住我，眼紅紅，冇講嘢。

我繼續：「我而家係嚟複查。一年前的今日，我確診乳癌第二期。我而家坐喺你隔離，同你講緊嘢。你明唔明我想講咩？」

佢眼淚湧出嚟，但冇出聲，只係點點頭。個男仔見到媽媽喊，驚咗，大叫：「媽咪！媽咪！」

我打開手袋——香港媽媽嘅手袋係百寶袋，永遠有濕紙巾、膠布、後備口罩、同糖。我攞出一粒嘉頓利是糖，剝開，遞俾個男仔：「弟弟，你叫咩名？」

佢收咗聲，望住粒糖，又望住佢媽媽。媽媽點點頭，佢先至接過，細聲話：「軒軒。」

「軒軒，呢粒糖係獎你乖乖等媽媽。你乖乖，媽媽就放心，好唔好？」

佢點頭，將糖放入口，面珠鼓起一邊。

媽媽用手背抹咗抹眼，終於開聲，把聲沙啞：「你……你而家好返晒？」

「未算晒，但係我好返好多。我做完手術同化療，而家每半年複查一次。今日係第一次周年複查，醫生話超聲波正常，等緊血報告。」我頓咗頓，「你呢？第一次嚟？」

佢點頭，揸實個文件夾：「前日確診。醫生話……要再做多啲檢查先知道係邊期。我個仔先三歲，我唔知點同佢講，我唔知我仲有幾多時間……」

佢講到最後，聲音碎咗。我好想攬住佢，但係我哋係陌生人，我驚嚟親佢。我只係伸出手，輕輕拍拍佢揸住文件夾嗰隻手——佢隻手凍到似冰。

「你聽住。」我望住佢對眼，「我而家同你講嘅嘢，一年前有人同我講過。嗰陣我覺得佢係安慰我啫，但而家我知道係真嘅——你唔係一個人。呢條路好難行，但係你唔使獨自捱。香港有好多機構、好多同路人、好多姑娘醫生會幫你。你會驚、會喊、會想放棄，全部都好正常。但只要你一日仲呼吸，就有希望。」

佢眼淚一直流，但係把聲堅定咗少少：「你真係覺得……我會冇事？」

「我唔係醫生，我唔可以話你一定冇事。但我可以話你聽——我而家坐喺度，同你傾偈，一年前我以為自己會死。而家我不單止未死，我仲煮到飯、湊到女、今日可以自己搭車嚟醫院。如果我可以，你都可以。」

我由手袋攞出張紙，寫低我個電話：「呢個係我手提電話。唔係熱線，唔係錄音，係真人。你有咩想傾、有咩驚，隨時WhatsApp我。我可能覆得慢，但我一定覆。」

佢接過張紙，像接過一條救生繩，小心咁摺好放入褲袋。佢話：「多謝你……我姓何，何太。」

「我姓陳，叫我美儀就得。何太，你今日唔使做咩，淨係呼吸就得。一步一步嚟。」

嗰陣，護士叫佢名。佢站起身，深深望住我一眼，似想記住我個樣，然後拖住軒軒入去。軒軒行到門口，轉頭望住我，揮揮手。我揮返佢。

我坐返低，發現自己成身都係汗。但心裡面——好奇怪——冇咁緊張咗。我幫到佢，其實係幫到一年前嘅自己。

半個鐘後，我攞到血報告。CEA正常，CA153正常。姑娘笑住話：「陳太，下年見。」

我離開醫院，步入陽光。八月嘅天，好熱，好光。我行過醫院對面個公園，見到間餅舖，玻璃櫃入面擺住新鮮出爐嘅蛋撻，金黃色嘅撻皮，蛋漿表面焗到微微焦，散發住牛油同雞蛋嘅香氣。

我推門入去，買咗個蛋撻，$7。我揾咗張石凳坐下，慢慢剝開個紙袋。

化療嗰陣，我最想食就係蛋撻。牛油撻皮嘅酥脆、蛋漿嘅嫩滑、甜味喺舌頭上化開——但嗰陣我食唔到，一食就嘔，聞到油味都想死。國強有次偷偷買咗個返嚟，話「你聞下，唔食都得」。我聞咗陣，然後嘔咗成個鐘。

而家，我將蛋撻放近嘴，先聞——牛油香、焦糖香、麵粉香。然後咬落去。

「喀滋」一聲，撻皮碎開，蛋漿湧入口，溫熱、滑溜、甜而不膩。我慢慢嚼，每一口都咀嚼好耐，讓味道充滿成個口腔。我閉上眼，感受陽光曬喺塊面嘅溫度，感受微風吹過頭髮，感受公園入面小鳥嘅叫聲。

我覺得呢個蛋撻係我呢輩子食過最好食嘅。唔係因為師傅手勢特別好，係因為——我而家有能力品嚐了。我而家有味覺、有胃口、有生命、有時間，坐喺公園石凳，慢慢食一個蛋撻。

一年前的我，以為呢啲係理所當然。而家我知道，呢啲係恩賜。

我打開WhatsApp，搵到一年前加咗嘅「同路人」群組，打咗句：「周年複查過咗。一切正常。今日食咗個蛋撻，好好食。」

三分鐘後，十幾個「恭喜」湧入嚟。其中一個我識嘅阿姐，乳癌十年，覆查一直正常，佢覆：「記得慶祝。每次過關，都值得慶祝。」

我望住個電話屏幕，笑咗。然後我起身，行去街市，買咗扎唐生菜、半隻雞、一盒草莓。今晚我煮返餐好嘅。

不要自己做的事

• 唔好覺得「正常」就等於「永遠安全」。 複查前我都焦慮到想嘔，但焦慮唔代表壞消息一定會嚟。學習同不確定性共存，係康復者嘅必修課。
• 唔好忘記幫人。 我由被幫助者變成幫助者，呢個轉變令我覺得自己好有價值。癌症唔係只係奪走嘢，都可以令你變得更柔軟、更強大。
• 唔好獨自面對周年複查。 我今次自己一個去，但其實應該搵人陪。無論結果點，有個人喺隔離都會好過好多。

實用貼士

• 乳癌康復者長期跟進：每3–6個月驗血（腫瘤標記），每6–12個月做影像檢查（超聲波或乳房造影）
• 周年複查前焦慮係正常，可嘗試正念呼吸：吸氣4秒、停4秒、呼氣6秒
• 考慮成為同路人支援者，幫助新確診病人。香港乳癌基金會有義工培訓課程
• 每次複查後，無論結果點，都為自己安排一個「獎勵」——一杯奶茶、一個蛋撻、一場電影

資源

• 香港乳癌基金會同路人計劃：義工培訓，由康復者支援新確診病人
• 醫院管理局：康復者跟進門診，各聯網醫院均有設乳腺科
• 癌症資訊網：提供最新治療資訊同病人支援熱線

而家喺東鐵上返屋企。個蛋撻我食咗一半，留返一半俾芷悠。我望住窗外過海嘅風景，諗：何太而家唔知點。但願佢有人陪。我諗，我而家做得嘅，就係繼續行落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