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的戰爭 Ch.16|冬至團年飯,我煮了媽媽的潮州滷水
2026年12月21日 星期一 冬至
本文為個人經歷分享,不能替代專業醫療建議。
文中人物、地點及情節均為虛構創作,如有雷同,純屬巧合。
冬至。天未光我就醒咗,廚房窗外飄著細雨,冷風從顯徑邨方向吹過嚟,帶住一股濕泥土同落葉腐爛嘅氣味。我拉咗拉件薄毛衣,手指碰到頸側嗰條化療留下嘅疤痕,凹凸不平,像一條隱形嘅項鍊。
我今日要煮潮州滷水——阿媽嘅秘方,阿婆傳落嚟,再由阿媽傳畀我。阿媽走咗十年,呢個秘方我一次都冇煮過。以前每次想煮,打開個調味料櫃,睇見阿媽以前用嗰個生鏽嘅八角鐵盒,眼淚就會湧出嚟,然後我就會關櫃門,叫國強去街口斬料。
「驚煮得唔好,驚喊。」呢句話我講咗十年。
但今年唔同。我做完化療六個月,頭髮開始遮住耳仔,食得返嘢,行得返街。醫生上個月話我康復進度理想,叫我「過返正常生活」。我諗,正常嘅生活,應該包括煮阿媽嘅滷水。
我打電話去潮州鄉下問姨媽,佢把聲喺電話入面沙沙地,像舊風扇:「阿婆嗰陣落咩香料?姨媽你講慢啲,我寫低。」
「八角要揀六個角完整嘅,唔好買啲碎角。桂皮要手指咁長,聞落要甜。南姜唔好貪平買泰國貨,要潮州本地嘅,切開聞到先至知道——正宗嘅南姜,聞落似檸檬又似薑,好醒神。魚露要用地茂牌,冰糖要黃冰糖,唔好白冰糖。」姨媽頓咗頓,「仲有,要有耐性,滷三個鐘,細火,唔好開蓋。」
我掛咗電話,攞出個膠簿——以前阿媽用嗰種紅色封面、印着「香港電燈公司」嘅膠簿——逐樣寫低。寫到「南姜」兩個字,筆尖停咗喺度,墨水暈開成一個小黑洞。我記得阿媽切南姜嗰陣,成間廚房都係嗰股辛辣清香,我同家姐坐喺門口矮凳做功課,邊做邊打乞嚏。
八點鐘,顯徑街市開始熱鬧。我著咗件羽絨背心落樓,冷風鑽入頸,我縮咗縮膊頭。街市地下濕漉漉,魚檔嘅鹹海水味同菜檔嘅泥土味混埋一齊,幾隻烏鴉喺天棚底叫。我去咗阿蘭雜貨鋪買香料,佢一見我就大叫:「美儀!你好精神喎!頭髮靚咗好多!」
我摸摸把假髮——其實係真髮嚟,開始長出嚟,軟軟地,灰白夾雜。「得啦得啦,你唔好咁大聲,成個街市都聽到。」但我心裡暖嘅。
買滷水鵝嗰陣,我揀咗隻七斤重嘅黑鬃鵝。檔主陳哥邊斬邊問:「美儀,今年冬至你煮啊?往年都係國強嚟斬料喎。」
我點點頭:「今年我煮返阿媽個秘方。」
陳哥停咗停刀,望住我,眼神柔和咗:「你阿媽以前都嚟我度買鵝。佢識揀,一定要黑鬃,話滷水先至香。」
我拎住袋鵝肉,喺街市門口站咗一陣。雨停了,但天仲係灰嘅,遠處獅子山被雲遮住半邊,像一個巨人側埋身打盹。我諗起確診嗰日——2025年6月,一樣係灰色嘅天,我一個人喺威爾斯醫院走廊,醫生話「乳癌第二期」嗰陣,我覺得全世界嘅顏色都褪咗,變成黑白。我當時諗,我會唔會睇唔到下一個冬至?
返到屋企,兩個女仲未起身,國強著住件舊睡衣喺廳度飲即溶咖啡,電視開住翡翠台晨早新聞,主播講緊內地冷鋒南下。我入廚房,拉開個調味料櫃,八角鐵盒喺度,上面鋪咗層薄塵。我用手指抹咗抹,打開——十粒八角靜靜哋躺喺度,已經乾到脆,聞落仲有那股甘草同茴香味。
「做咩咁早?」國強喺門口問。
「煮滷水。」我冇回頭,「你出去睇電視,廚房細,迫。」
佢冇走,反而行埋嚟,由後面攬住我腰:「你確定?你……唔會喊?」
我拍拍佢隻手:「會喊㗲,但係開心嘅喊。」
洗南姜嗰陣,我將塊姜放近鼻聞——姨媽講得啱,似檸檬又似薑,辛辣中帶清甜。我突然記起阿媽最後一次煮滷水,係2014年冬至。嗰陣佢已經病得好重,行路都要攙住,但堅持要自己落鑊。我喺隔離幫佢遞料,佢話:「美儀,你睇住,我冇幾耐啦,以後你要煮畀大家食。」
我當時喊住話:「媽,你亂講啲咩,你會好返。」
佢笑笑口,冇答我。
三個月後佢就走咗。我冇煮過滷水,直至今日。
我將八角、桂皮、南姜、蒜頭一齊落鑊爆香,油熱嗰陣「滋」一聲,香味炸開——先係桂皮嘅甜,跟住南姜嘅辣,然後八角嘅甘草味慢慢滲出嚟。我閉上眼,吸咗一口氣。阿媽,你喺度嘅,係咪?
落魚露嗰陣,我手震咗震。魚露好鹹,一倒就倒多咗,滷水顏色變得好深。我有啲慌,打電話問姨媽,佢話:「加多啲冰糖,慢慢調。」我逐粒逐粒加冰糖,攪勻,試味——鹹中帶甜,甜中回甘。
然後我拎出櫃底嗰支玫瑰露酒。呢支酒係我結婚嗰陣,酒樓送嘅,放咗十八年,封塵到標都黃咗。阿媽從來冇加過酒落滷水,但我諗,玫瑰露酒有股花香,應該可以帶出鵝肉嘅鮮。我擰開蓋,酒香湧出嚟,像走進一間舊式餅舖,杏仁餅同玫瑰糖混埋一齊嗰種甜膩。
「我想有我自己嘅版本。」我對住空氣講,唔知係講畀阿媽聽,定係講畀自己聽。
我倒咗兩蓋酒落滷水,「滋滋」聲中,酒香同鹵香融為一體。我將鵝肉、蛋、豆腐一齊落鑊,細火,蓋蓋。
滷水要煮三個鐘。其間我洗咗菜,切咗薑蔥,又煲咗個西洋菜陳腎湯。細女芷悠第一個起身,著住件粉紅色睡衣,頭髮亂到似雀巢,行入廚門口就停咗:「媽咪,咩味?好香啊!」
「阿婆嘅秘方,潮州滷水。」
佢行埋嚟,踮起腳睇鑊:「我識唔識食?我未食過阿婆煮嘅嘢。」
我心口一窒。阿媽走嗰陣芷悠先一歲,佢當然唔記得。「你識食,你而家就識。阿婆煮嘅嘢,係世界上最好食嘅。」
大女芷晴跟住起身,聞到味就行入嚟,冇講嘢,只係由後面攬住我。佢已經高過我,下巴擱喺我膊頭,像隻大貓。「媽咪,你真係煮咗?我以為你永遠都唔會煮。」
「點解?」
「因為每次講起阿婆,你都會喊。」
我轉身望住佢。18歲嘅女,眼同我一模一樣,細細長長,眼尾向下。我話:「我而家仲會喊,但係可以一邊喊一邊煮。」
家姑十一點先到,著住件黑色棉襖,手拎住個環保袋,裡面裝住兩個自己蒸嘅紅棗糕——佢話冬至要食甜,「甜甜蜜蜜」。佢一入門,聞到味就愣咗,站喺門口動都唔動。
「家姑?」我喊佢。
佢緩慢咁行入廚房,揭開個鑊蓋,白煙湧出,滷香撲面。佢閉上眼,深深吸咗一口氣,然後講咗一句我估唔到嘅話:「好食過你媽媽嗰陣。」
我手上面嘅鑊鏟跌咗喺地下,發出「鏗」一聲。我望住家姑,佢平時唔係會讚人嘅人,尤其唔係讚我——潮州家姑,傳統、硬頸,以前成日話我「唔識煮嘢」、「教女無方」。呢句「好食過你媽媽嗰陣」,係佢畀過我最高嘅讚美。
「家姑……你講真?」
佢冇望我,只係攪咗攪個滷水:「你阿媽嗰陣太鹹,你加咗酒,滑啲。我鍾意。」
我轉身去廁所,關門,喊咗出嚟。唔係傷心嘅喊,係嗰種積壓咗好多年、突然間有人話「你做得好好」嘅喊。我望住鏡中嘅自己——44歲,灰白頭髮,眼角有紋,頸側有疤。但我仲企喺度,仲煮到一鑊滷水,仲有人話好食。
團年飯六點開。我哋住嘅公屋廳細,擺埋張摺枱,五張凳塞到實一實。國強開咗支無酒精啤酒——我而家唔飲酒,醫生話最好戒,佢陪我一齊戒。家姑坐主位,面向個神檯,上面供奉住觀音同我老爺個牌位。
滷水鵝斬好擺盤,蛋同豆腐圍住邊,淋咗勺滷汁,油光亮亮。仲有清蒸鯇魚、蝦醬蒸腩肉、蠔油生菜、阿蘭雜貨鋪買嘅臘腸、家姑嘅紅棗糕,同我煲嘅西洋菜湯。滿滿一枱,熱氣騰騰,窗玻璃蒙咗層白霧。
食飯時,芷晴講緊學校模擬試,芷悠講緊同學送咗佢聖誕卡,國強講緊今日KMB有個乘客暈低,家姑靜靜哋剝蝦食飯。我望住呢五個人,望住呢張細細嘅摺枱,突然間覺得好不真實。
我諗起確診嗰日嘅恐懼——醫生話「第二期」嗰陣,我第一個諗法係:「我死咗,呢張枱會少一個人,以後團年飯,國強一個人湊兩個女,家姑會話『早就叫你檢查』,然後大家食飯都唔出聲。」
我諗起手術後嗰晚,麻醉退咗,胸口痛到好似有火燒,我望住天花板,諗「我點解要受呢啲苦」。
我諗起化療第三週,食唔落嘢,聞到油味想嘔,國強煲咗白粥,我勉強食半碗,然後嘔到黃膽水都出埋。
嗰陣我真係以為,我再冇機會坐喺呢張枱前面。
但而家,五個人,滿滿一枱菜,滷水鵝嘅香氣飄滿成間屋。芷悠夾咗隻滷水蛋,剝開,蛋黃半熟,金黃色慢慢流出嚟,佢大叫:「媽咪!靚到好似畫!」
我舉起茶杯——我杯裡面係家姑帶嚟嘅菊普,深褐色,聞落有陳香。我站起身,手有啲震:「多謝大家,我仲係度。」
家姑話:「飲茶就飲茶,講到咁肉麻。」但佢都舉起咗杯,茶杯邊緣缺咗個小角——係佢用咗三十年嘅杯。
國強眼濕濕,舉杯話:「飲。」
芷晴同芷悠齊聲:「飲!」
五隻杯碰埋一齊,發出清脆嘅「叮」一聲。我飲咗啲茶,滾熱,由喉嚨暖到胃,再由胃暖到心。
飯後,我教芷晴寫滷水秘方落個簿——我阿媽嗰個紅色膠簿。佢寫到「玫瑰露酒」嗰項,問:「媽咪,呢個係你加嘅?阿婆冇加㗎?」
「係,我加嘅。」
佢笑咗:「咁以後呢個就係『媽咪版本』,我大個煮嘅時候,都加玫瑰露酒。」
我望住佢認真嘅側面,心裡想:阿媽,你聽到未?你個秘方傳落嚟啦,唔會失傳。而且我加咗我自己嘅嘢——我有我自己嘅版本。
洗碗嗰陣,國強喺我隔離抹碗。佢突然間話:「其實我唔係好鍾意食滷水。」
「吓?咁你食咁多?」
「因為係你煮嘅。」佢低聲講,「你煮咩我都食得曬。」
我擰乾個百潔布,水滴喺鋅盤入面,發出細碎嘅聲音。我話:「下次我煮清淡啲嘅,花旗參烏雞,好不?」
「好。」
窗外,冬至嘅夜開始降臨,顯徑邨嘅燈一盞一盞亮起。我聽到隔籬鄰居煮飯嘅聲音、電視聲、細路叫喊聲。呢啲聲音,喺一年前我覺得係噪音,而家我覺得係——生活。
不要自己做的事
- 唔好因為病而拒絕節日。 我以前驚「食得多會令癌細胞生長」,但醫生話「適量享受無妨」。癌症唔係要你放棄生活,係要你更珍惜生活。
- 唔好忘記傳承。 阿媽嘅秘方我差啲失傳,而家我傳畀我個女。家族食譜唔只係調味料同步驟,係一條連接先輩同後代嘅線。你剪斷咗,後代就冇咗根。
- 唔好驚改變傳統。 我加咗玫瑰露酒,家姑話好過以前。傳承唔係複製,係喺原有基礎上加入自己嘅靈魂。
實用貼士
- 康復者飲食:均衡為主,偶爾放縱無妨。冬至食多兩舊滷水鵝唔會令癌症復發,長期壓抑反而影響心情
- 節日情緒管理:允許自己感受各種情緒——想念已故親人嘅傷心、對病情嘅恐懼、對團聚嘅感恩。全部都可以同時存在
- 家族食譜係情感傳承,值得記錄。可以影相、寫步驟、錄影,甚至開個家庭群組分享
- 康復後重新學習煮食:化療後味覺可能改變,可以由簡單菜式開始,逐步重建廚房嘅信心
食完飯,我洗碗嗰陣望住窗外。冬至嘅夜特別黑,但顯徑邨嘅燈一盞一盞咁亮。我諗起阿媽,諗起佢最後一次煮滷水嗰陣把聲。而家輪到我煮,我要加多啲酒,少啲鹽,同埋多啲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