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的戰爭 Ch.15｜DSE 放榜日，我比大女更緊張

2026年7月15日　星期三　炎熱

本文為個人經歷分享，不能替代專業醫療建議。 文中人物、地點及情節均為虛構創作，如有雷同，純屬巧合。

凌晨四點我就醒咗。

唔係因為個鬧鐘，係因為個心口有種悶悶地嘅壓迫感，似有人坐喺我心上面。我睇咗下床頭鐘，紅色嘅數字喺黑暗入面發光：04:02。窗外完全黑，顯徑邨隔籬嗰盞街燈壞咗幾個月，閃下閃下，似個快冇電嘅手電筒。

我躡手躡腳落床，怕吵醒國強。佢瞓得好沉，微微打鼾，個肚腩隨住呼吸一起一伏。我著咗件薄外套行出客廳，家姑間房傳出細細聲嘅潮劇聲——佢成日開住電視瞓覺，話「有聲先瞓得著」。但今日唔同，我經過佢房門嗰陣，聞到陣檀香味。我停低，耳朵貼住門板，聽到裡面有把細細聲嘅喃嘸——佢喺度拜神。

我推開條門縫，見到家姑著住件灰色舊式睡衣，跪喺個細神枱前面，雙手合十，對住觀音像。神枱上面點住三枝香，煙一縷一縷升上去，喺黃色燈膽底下盤旋。佢冇轉身，只係話：「三點幾就起身燒香，求觀音保佑芷晴。」

「媽，你瞓多陣啦。」我話。

佢搖頭：「瞓唔著。我諗住如果佢考得差，我喊都唔好畀佢見到。」

我關上門，行去廚房。雪櫃燈亮起嗰陣，黃黃暗暗咁照亮個廚房。我攞咗包綠豆、幾片陳皮、一小舊片糖，開始煲綠豆沙。「清清地，等佢食完去學校攞成績表。」我諗住佢食完碗暖嘢，個胃會定啲，心都會定啲。

綠豆洗乾淨，落入滾水嗰陣發出沙沙聲，跟住一粒一粒沉底。我企喺灶頭邊，用湯匙慢慢攪，攪到綠豆開始爆開，水變成淺綠色，陣清香飄出嚟。我個腦停唔到——芷晴而家瞓得著嗎？佢會唔會同我一樣，凌晨就醒咗？佢會唔會驚到發冷？

我諗起佢中四嗰年，第一次呈分試跌咗十名，返到屋企冇喊，只係走入廁所半個鐘。我拍門，佢話「媽咪我冇事」，但把聲沙到似喊咗好耐。嗰晚我煲咗碗蓮子百合糖水，佢食完先肯講：「我驚我考唔到大學，驚你失望。」我話：「我對你最大嘅期望，係你健康快樂。」佢望住我，對眼紅到似兔仔：「但你想我讀大學㗎嘛。」

我無言以對。因為我確實想。我想佢讀大學，想佢坐辦公室唔使日曬雨淋，想佢嫁個好老公，想佢以後唔使似我咁，四十三歲先發現自己除咗做阿媽做老婆之外，乜都冇。

綠豆沙煲好嗰陣，天開始光。我盛咗六碗，擺喺飯桌上面——家姑、國強、芷晴、芷悠、我自己，仲有一碗細細嘅，我擺喺神枱前面，俾觀音。

國強起身，著咗唯一一套西裝。佢平時著便服開工，套西裝係七年前我哋去飲嗰陣買嘅，深藍色，膊頭位有啲窄，肚腩位有啲緊。佢打緊條紅色呔——係我哋結婚嗰條，我收喺衣櫃底十幾年，佢居然搵得出。我幫佢整咗整個呔結，手指碰到佢個頸，佢皮膚暖到令我安心。

「你緊張呀？」佢問。

「我手震。」我舉高手俾佢睇，果然係震嘅。

佢握住我隻手：「芷晴都好過你，佢今朝六點先傳 WhatsApp 話『爸爸我醒咗』。你呢？四點就煲糖水。」

芷悠都起身，著住件印有獨角獸嘅 T 恤，頭髮亂到似鳥巢。佢揉住對眼行出嚟：「姐姐幾時返嚟？我今日要佢請我食雪糕。」

家姑最後出嚟，著住件黑色旗袍——佢話「大喜日子要著靚啲」，雖然佢只係去校門口等。佢對眼腫到似核桃，明顯冇瞓夠，但搽咗少少唇膏，紅紅地，好罕有。

七點半，全家出發。國強開車——佢今日請假，用咗僅有嘅一日有薪假。車廂入面冇人出聲，冷氣開到好凍，我坐喺後座，望住芷晴個後腦勁。佢頭髮紮咗條馬尾，髮尾隨住車身搖晃一擺一擺。佢望緊窗外，手指不斷拗緊條校呔。

我想同佢講啲咩，但唔知講咩好。講「唔緊張」？我自己緊張到想嘔。講「考成點都冇所謂」？我成個凌晨煲糖水，講到邊個信。最後我只係伸手，摸咗摸佢個頭。佢冇轉身，但佢隻手向後搵，捉住我隻手指，握到好實。

佢間中學喺大圍。車泊好，我哋行去校門口，太陽已經好猛，地面熱到蒸起陣柏油味。校門口逼滿家長，有啲著住西裝，有啲著住旗袍，有啲捧住花。有個媽媽攞住部電話不斷影相，有個爸爸食住支煙踱嚟踱去。我哋企喺棵細榕樹下面，樹蔭細到遮唔到四個人，國強讓埋個位俾家姑，自己企喺太陽底。

「熱唔熱？」我問芷晴。

佢搖頭：「冇事。」但佢額頭有汗。

八點半，校鐘響。啲學生開始入去，藍色校服海洋湧入閘口。芷晴轉身望住我，對眼好清，但裡面有啲嘢喺度顫。佢話：「媽咪，我入去啦。」

我點頭，想講「加油」，但把聲塞喺喉嚨。最後我只係攬住佢，喺佢耳邊話：「我愛你。」

佢身體僵硬咗一秒，跟住放鬆落嚟。佢話：「我都愛你。」然後轉身走入去，冇回頭。

嗰三個鐘，係我人生中最長嘅三個鐘。

我哋企喺校門口等。國強不斷睇電話，睇時間又放低，又睇。家姑喺度喃喃自語，我聽到佢講「觀音菩薩保佑」「祖公保佑」，聲細到似蚊叫。芷悠一開始仲玩緊電話，後來都悶到坐喺石壆上面，對鞋腳擦嚟擦去。

我望住校門口個鐘，指針行得好慢，慢到我懷疑佢壞咗。有隻烏蠅喺我耳邊嗡嗡聲，我揮手趕走佢，佢又飛返嚟。太陽越嚟越猛，我個背脊濕到貼住件衫，有種黏黏地嘅不舒服。我諗起自己化療嗰陣，成日都係咁——等，無止境地等，等藥水滴完、等報告出嚟、等醫生叫名。原來人生最難捱嘅唔係痛，係等。等一個未知嘅結果。

十一點半，閘口開始有人出嚟。

第一批出嚟嘅學生，有啲喊住，有啲笑住，有啲面無表情。有個女仔出嚟就攬住個媽媽喊，佢媽媽邊拍佢背脊邊話「冇事冇事」。有個男仔舉高隻手，同隔籬同學擊掌，大叫「夠晒分！」我個心愈跳愈快，快到似想由個口跳出嚟。

然後我見到芷晴。

佢行出嚟，行得好慢，一步、兩步。佢冇喊，冇笑，冇同任何人講嘢。佢個樣白到似紙，對眼望住地下，手指揸住張成績表，揸到張紙邊都皺埋。我個心一沉——佢考差了。我成個人凍晒，好似跌咗入冰窟。

佢行到校門口，抬起頭，望住我。

然後佢嘴角微微向上揚。唔係大笑，係嗰種——鬆咗口氣嘅笑。佢講咗一句：「媽咪，我考到啦，22 分，夠上大學。你唔使擔心我啦。」

然後佢攬住我，喺所有人面前喊咗。

佢個頭埋喺我膊頭，我感覺到佢個眼淚滲入我件衫，濕濕地、熱熱地。佢個身喺度震，好似細個嗰陣發完噩夢咁。我拍住佢個背，一下一下，似拍一個嬰兒。我話：「我知你做到，我一直都知。」但我自己把聲都抖緊，眼淚流緊，只係我忍得住冇出聲。

國強行埋嚟，佢冇講嘢，只係用佢對粗粗嘅手，攬住我哋兩個。家姑喺後面，我聽到佢把聲：「阿彌陀佛，觀音菩薩保佑。」跟住有陣鼻音——佢喊緊，但佢轉咗身，唔想畀人見到。芷悠跳埋嚟：「姐姐請食雪糕！」

我哋喺校門口企咗十分鐘，四個人攬成一團，任太陽曬，任人望。我唔理。我覺得呢一刻，我擁有全世界。

嗰晚全家去酒樓飲茶。沙田嗰間舊式酒樓，圓枱圓凳，地面鋪住紅地氈，行落去有陣陣塵味。侍應推住點心車行嚟行去，阿姐大聲叫「蝦餃燒賣叉燒包」。我哋坐咗張大枱，六個位，一家五口加埋個空位放衫。

家姑破例點咗蝦餃——佢平時嫌貴，話「一粒幾蚊，搶咩」。今日佢話：「食啦食啦，慶祝。」佢對眼仲紅，但笑容大過平時三倍。國強叫咗半隻燒鵝，油光亮亮，切到皮脆肉嫩，佢夾咗塊髀俾芷晴：「你食，你最鍾意食髀。」芷晴話：「爸你食啦，你揸車辛苦。」最後半隻髀分咗三份，一人一份。

細女芷悠食到成嘴都係蝦餃皮，仲講：「姐姐考到大學，媽咪又好返，我哋係咪中六合彩？」

全家笑。國強笑得最開心，露出佢隻崩咗角嘅門牙——係十年前整親嘅，一直冇錢去補。家姑笑到咳，我遞水俾佢，佢擺手話「冇事冇事」。芷晴望住我，對眼濕濕地，但係笑緊，個笑容似足佢五歲嗰年，我帶佢去公園玩，佢由滑梯滑落嚟，跌咗喺沙堆度，但仲係笑到見牙唔見眼。

我望住呢一桌人——吵吵鬧鬧、夾嚟夾去、有人跌筷子有人嗌加水、家姑同芷悠搶緊最後粒蝦餃、國強偷偷將我碟入面嘅肥肉夾走。我覺得呢個就係「贏咗」。

唔係贏咗癌症。癌症可能會返嚟，醫生話我要定時覆查，話五年內都係高危期。我唔知我將來點。

但係我贏咗「仲可以坐喺呢度」嘅資格。贏咗「可以睇住個女考到大學」嘅資格。贏咗「一家人齊齊整整飲茶」嘅資格。

呢啲資格，一年前我以為自己會冇咗。

我舉起杯茶，普洱，深色，熱到燙手。我話：「多謝大家。」

國強舉杯：「多謝媽咪。」

芷晴舉杯：「多謝媽咪。」

芷悠舉杯：「多謝媽咪——同埋爸爸！」

家姑舉杯，佢話：「多謝觀音菩薩。」

我飲咗啖茶，苦中帶甘，滑過喉嚨，暖落胃。我諗，呢個就係人生嘅味道。

不要自己做的事

• 唔好將自己嘅病同仔女成績掛鉤。 我嗰陣成日驚「因為我病咗，佢成績跌」，覺得自己連累咗佢。但原來佢有自己嘅韌性，佢嘅努力係佢嘅，唔係我施捨嘅，亦都唔係我連累嘅。
• 唔好忽略慶祝。 即使係小勝利，都值得慶祝。慶祝唔係浪費錢，係「我哋仍然活著」嘅證明。我哋去飲茶嗰餐三百幾蚊，我平時一定唔捨得，但今日我覺得——值得。
• 唔好壓抑自己嘅情緒。 我喺校門口忍得住冇喊，但返到屋企我喊咗半個鐘。喊完，個人鬆晒。開心就笑，唔開心就喊，唔使扮堅強。
• 唔好忘記感謝身邊人。 國強請假、家姑拜神、芷悠唔吵住姐姐溫書——佢哋都喺度撐我。我哋一家人唔完美，但我哋一齊捱過嚟。

實用貼士

• DSE 放榜後有多條升學路徑：大學、副學位、海外升學、重讀，考差唔等於世界完結
• 如壓力過大，可尋求學校輔導主任或臨床心理學家支援
• 康復者家庭嘅慶祝，有助全家心理重建，記得多創造開心回憶
• 父母請假陪放榜，對青少年係好大嘅支持——佢哋表面話「唔使」，心裡面其實想
• 無論結果點，先攬住個仔女，其他嘢遲啲再講

資源

• 學友社 DSE 放榜輔導：學生及家長熱線 2503 3399
• 醫院臨床心理學家：癌症家庭心理支援，可經醫生轉介
• 香港青年協會：DSE 放榜情緒支援及升學輔導

而家夜晚十一點，芷晴喺房入面同同學傾緊電話，把聲大到隔籬都聽到。佢話「我媽咪今日喊到好似水龍頭」。我諗，呢個水龍頭值得。聽日要返工返學，但今晚我准許自己遲啲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