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的戰爭 Ch.14|乳癌基金會的小組,我說了從未說過的話
2026年3月15日 星期日 有風
本文為個人經歷分享,不能替代專業醫療建議。 文中人物、地點及情節均為虛構創作,如有雷同,純屬巧合。
我鼓起勇氣,去咗香港乳癌基金會嘅同路人小組。
約咗三個星期先約到。我撥電話嗰陣,把聲抖到連自己個名都講唔清,電話嗰頭把溫柔嘅女聲話:「陳小姐,唔緊要,你慢慢講,我哋聽緊。」我報咗名,揀咗個星期日嘅下午場,掛咗線之後成個人攤喺梳化度,好似剛跑完一場馬拉松。
地點喺鰂魚涌。我由沙田出發,搭東鐵過海去金鐘,再轉港島線。個鐘頭車程裡面,我數咗七次站,睇咗四次電話,三次想掉頭返屋企。車廂入面有冷氣,但我個背脊濕晒——唔係熱,係驚。
我驚咩?我驚見到啲人傾偈,我唔識點樣開口。我驚聽到啲人講佢哋嘅經歷,我會喊到收唔到聲。我驚——最驚嘅係——我講咗出嚟之後,原來真係冇人明。咁我就連最後一絲希望都冇咗。
鰂魚涌站出嚟,行十分鐘。嗰日有風,吹到面好乾,我個嘴唇爆拆,舔一舔有陣鹹味。我經過一間麵包舖,新鮮出爐嘅菠蘿包香到令人肚餓,但我食唔落。我個胃好似結咗個死結,任乜嘢都塞唔入去。
基金會喺一棟商業大廈入面,電梯上到十樓,出嚟有條長走廊,鋪住灰色地氈,行上去冇聲。牆上面有啲海報——粉紅色嘅,寫住「乳健同行」「關懷同在」。我望住「關懷同在」四個字,覺得自己好似一個溺水嘅人,見到遠處有塊浮板,但唔知自己游唔游到過去。
推門入去,係一間細房,窗邊有盆綠色植物,葉大到似隻手掌。地下鋪住軟墊,中間擺住幾張櫈,圍成一個圈。已經有三個女人坐喺度,有人睇電話,有人望窗外。帶組嘅係一個社工,叫阿詩,三十幾歲,著住件米色冷衫,笑容好淡,唔會令人有壓力。佢身邊坐住個師姐,叫玲姐,康復十年,頭髮銀白色,剪到好短,對眼好亮。
小組最後有六個女人。阿詩叫我哋介紹自己,講吓幾時確診、做咗啲咩治療。我聽住其他人講——有個三十五歲,未結婚,驚以後生唔到;有個五十五歲,孫仔三歲,佢驚睇唔到佢讀小學;有個四十八歲,同我一樣二期,做完化療做緊電療。佢哋講嘅嘢,我全部明白。唔使解釋,唔使掩飾,一講出口,所有人都點頭。
輪到我分享嗰陣,我本想講「我都幾好,多謝關心」。句說話喺喉嚨裡面打轉,舌頭頂住上顎,嘴唇已經做好晒「都」字嘅口形——但我講唔出。
因為我唔係「都幾好」。
我一開口,眼淚就湧出嚟。唔係一滴滴咁流,係成個人好似水缸爆咗底咁,眼淚鼻涕一齊嚟。我雙手捂住個面,覺得自己醜到極點,但我停唔到。我講咗一句藏咗半年嘅說話:
「我覺得我做咗手術之後,我老公唔再望我。我哋已經半年冇做過。唔係佢唔想,係我唔想,但我又驚佢會出去搵人。」
房間入面冇人出聲。冇人「嘩」一聲,冇人互望,冇人覺得我「核突」,冇人覺得我唔應該講。空氣靜到只聽到窗邊嗰盆植物嘅葉喺風入面沙沙聲。
隔咗幾秒,玲姐開口。佢把聲好沙,似飲咗幾十年茶嘅茶客:「我老公嗰陣都係咁。我做完手術返屋企,佢連幫我抹身都唔敢,驚碰親我。後來有一晚,我主動拖佢手,話『我仲係你老婆,只係少咗個胸,唔係少咗個心』。佢喊咗,然後攬住我,攬到成晚都冇放開。」
另外一個女人,四十八歲嗰個,叫阿萍,佢話:「我同你講,男人驚多過我哋驚。佢哋驚碰親我哋,驚我哋痛,驚我哋諗多咗。但唔講,就永遠都係咁。你要開口,唔係等佢開口。」
我聽住,眼淚繼續流,但心裡面好似有啲嘢鬆開咗。嗰種鬆開,似你著咗對太細嘅鞋行咗成日,終於除低對鞋,發現對腳已經紅晒——痛,但係種舒服嘅痛。
阿詩社工補充:「好多康復者都有呢個擔憂。身體形象改變咗,親密關係一定會受影響。但影響唔等於完結,係需要重新學習。你哋要畀時間大家,最重要係坦誠溝通。」
小組結束後,我冇直接返屋企。我搭咗個地鐵去中環,再由中環搭電車去銅鑼灣,跟住行去維多利亞公園。個風大咗,吹到個紅色假髮(我今日著住佢)飛飛揚揚。我坐喺長椅上,望住對面嘅海。
維園嗰日有好多放風箏嘅人。有個阿伯放緊隻鷹形風箏,條線拉到緊緊,隻鷹喺半空盤旋。有群後生仔喺度踢緊足球,叫聲大到隔幾條街都聽到。有個媽媽推住嬰兒車行過,車裡面個 BB 喊緊,佢就停低餵奶。我呢個紅色頭髮嘅女人坐喺長椅上,望住呢一切,覺得自己終於——終於——又係呢個世界嘅一部分。
我諗起結婚嗰年,2001年。國強帶我嚟呢個公園,我哋由沙田搭火車出嚟,買咗兩個雞蛋仔,企喺海邊食。佢話:「等我儲夠錢,我帶你去日本睇櫻花。」我話:「好呀,我哋去京都,著和服影相。」
十八年過咗。我哋去過澳門、去過深圳、去過廣州,但始終未去過日本。每年講,每年冇錢,每年有嘢阻住——大女出世、細女出世、家姑跌親、國強轉更、我自己病咗。
我由袋攞出部電話,傳咗個 WhatsApp 俾佢:「我哋去睇櫻花啦,今年 4 月,我買假髮去影相。」
個手指喺個 send 掣上面停咗三秒。我驚佢話「而家咁嘅環境點去」,驚佢話「請假好難」,驚佢話「你身體頂唔頂得順」。但我都係 send咗。
一分鐘後,電話震。佢回咗一個貼圖——一隻豬仔點頭,跟住下面有排字:「好,我請假。」
我笑了。笑到眼淚又流出嚟,但呢次係笑到喊。因為我知佢答應咗,佢唔係敷衍,佢真係會去搵假、會儲錢、會陪我去。嗰隻豬仔貼圖我哋細女成日用,佢居然偷咗嚟用,真係好肉麻。
我坐喺長椅上,望住隻鷹形風箏越飛越高,變成天空入面一個黑點。我諗,人係咪都係咁——以為自己已經跌到最低,但原來只要你肯開口,總有人會伸手拉你一把。我喺小組入面開咗口,我對丈夫開咗口,兩次都冇令我失望。
可能,開口先係最難嘅一步。
不要自己做的事
- 唔好覺得「講出嚟係羞恥」。 我嗰日以為自己會被評判,會被當作怪獸,但原來每個人都有同樣嘅擔憂。房間入面六個女人,四個都講過類似嘅嘢。
- 唔好等對方估。 丈夫唔係唔愛我,佢係唔知點開口,驚觸動我。我要主動講,佢先敢應。溝通唔係對方嘅責任,係兩個人一齊嘅責任。
- 唔好覺得親密關係只係性。 拖手、擁抱、一齊坐喺度睇電視、傳個 WhatsApp,都係親密。我哋半年冇做過,但佢每晚返嚟都會問我「今日點」,都會斟杯暖水俾我——呢啲都係愛。
- 唔好將所有壓力攬上身。 我驚佢出去搵人,但呢個驚係源自我不安全感,唔一定係真實。小組入面阿詩叫我寫低「證據」,我寫完發現——佢從來冇冷落過我,只係我唔相信自己仍然值得被愛。
實用貼士
- 香港乳癌基金會同路人小組:免費,需預先報名,每次約兩小時
- 香港家庭計劃指導會:提供癌症後性健康輔導,夫妻可一齊去
- 與伴侶坦誠溝通:「我需要時間,但我仍然愛你」「我驚你唔再望我」
- 不妨由非身體接觸開始重建親密:一齊散步、一齊睇戲、一齊煮飯
- 如伴侶有情緒困擾,可建議佢一齊見社工或輔導員
資源
- 香港乳癌基金會:2525 6033(同路人小組及熱線)
- 香港家庭計劃指導會:男女性健康輔導
- 香港防癌會:3921 3821(心理輔導及家庭支援)
返到屋企,國強喺度煲緊老黃瓜湯。佢話「你今日講咗咁多嘢,要潤吓」。我望住佢,覺得呢個男人好似變咗另一個人——又或者,我而家先真正睇到佢。DSE 就嚟放榜,我諗我會緊張過芷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