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的戰爭 Ch.13|我在女人街買了一頂紅色假髮
2026年2月20日 星期六 有陽光
本文為個人經歷分享,不能替代專業醫療建議。 文中人物、地點及情節均為虛構創作,如有雷同,純屬巧合。
最後一次化療完成咗三個月,我嘅頭髮開始長返出嚟,短短嘅,似個男仔,灰黑色之中夾雜住一撮撮白。每次望住鏡,我都覺得自己似個剛出獄嘅人——重獲自由,但唔知點樣面對呢個世界。
嗰日天氣好,陽光曬到入屋,我望住窗外,突然好想出街。唔係去覆診,唔係去買餸,係去——做啲完全唔似我嘅事。
我去咗旺角女人街。
由沙田搭東鐵去旺角,個半鐘。車廂入面有陣悶熱嘅人味,混合住香水同汗嘅氣息。我戴住帽,個頭髮短到貼住頭皮,冷氣吹落嚟,我覺得個頭頂涼浸浸。隔籬坐住個學生妹,著住校服裙,對白鞋乾淨到反光。佢喺度溫書,本通識書上面畫滿螢光筆。我偷望咗佢一眼,諗起芷晴都係咁大個,但已經好耐冇見佢著校服——佢放學返嚟已經換好便服,我瞓覺嗰陣佢先返到屋企。
女人街依舊係嗰個女人街。窄窄嘅行人專用區,兩邊排滿鐵架同帆布檔,掛住手機殼、襪、項鍊、太陽眼鏡,五顏六色到眼都花。街邊有檔賣魚蛋,滾水沸沸揚揚,阿姐用長竹籤篤住啲魚蛋喺辣醬入面碌,陣咖喱味飄到成條街都係。我經過嗰陣,個肚咕咕叫——化療期間成日冇胃口,依家胃口返嚟,好似隻餓咗半年嘅獸。
我行到一檔賣假髮嘅。檔口細到只容得一個人企,三面圍住鏡,鏡前面掛住幾十頂假髮,金色、啡色、黑色、紫色,喺陽光底下閃到好似彩虹。檔主係個四十幾歲嘅女人,著住件黑色緊身褸,自己個頭就係金色捲髮,濃妝,眼睫毛長到似把扇。佢正喺幫個阿婆試帽,阿婆戴住頂銀白色短髮,望住鏡笑到見牙唔見眼:「後生咗十年!」
我企喺檔口邊,手指掠過啲假髮。啲髮絲滑到似絲綢,涼涼地,假到好明顯,但又靚到好真實。我見到一頂紅色嘅——唔係暗紅,係鮮紅,似番茄咁紅,似消防車咁紅,劉海遮到眉,長度及肩,髮尾微微向內捲。我手指停喺上面。
老闆娘眼利,即刻行過嚟:「靚太,試吓呢個?好顯白㗎。」
我通常會即刻搖手話「唔好唔好,太誇張」,但嗰日我冇。我將帽除低,露出我個男仔頭——短短嘅灰白頭髮,頭頂有條好明顯嘅疤,係手術嗰陣剃頭留低嘅。老闆娘見到,眼神冇閃縮,冇同情,冇驚訝,只係點點頭:「明白,試啦,唔靚唔使買。」
我戴上頂紅色假髮。個髮網箍住我個頭,有啲緊,有啲痕,但係好實在嘅感覺——似有人箍住我個頭,提醒我「你喺度」。我望住鏡。
鏡入面嗰個人,我唔認得。紅色嘅頭髮襯到我個面白到發光,對眼因為瘦咗而顯得更大,更深。我動一動個頭,紅色嘅髮絲跟住擺動,似團火喺我頭頂燒。我唔似Mandy,唔似兩個女嘅阿媽,唔似國強嘅老婆,唔似一個病人。我似——一個我未見過嘅自己。
「幾多錢?」我問。
「二百八,包髮網同梳。」老闆娘遞咗面鏡俾我,「你望後面,個型好靚,唔會假。」
我轉身望後面鏡。紅色假髮嘅背面,髮尾微微翹起,隨住我轉身輕輕揚起。我見到隔籬阿婆都望住我,佢話:「後生咗二十年!」
我買咗。我由銀包攞出三張一百蚊——舊到發黃嘅紙幣,係我儲咗好耐嘅「私房錢」。我唔捨得用嚟買嘢食,唔捨得用嚟搭的士,但今日我捨得用嚟買一頂紅色假髮。因為我 43 年人生入面,從未叛逆過。我十六歲開始做文員,二十三歲結婚,二十五歲生大女,三十歲生細女,四十三歲切咗個胸。我一直循規蹈矩,著黑色白色灰色,食飯準時瞓覺準時,從未遲過交租,從未請過假。我冇去過夜蒲冇飲到爛醉冇同人吵過大交。今日,我想做啲瘋狂嘅事。
我戴住頂紅色假髮行出女人街。
個感覺好奇怪。街上面好多人,有遊客舉住手機影相,有後生仔女拖住手仔行,有阿伯推住紙皮車慢慢走。我感覺到有人望我——唔係同情嘅望,係好奇嘅望。有個後生女經過,仲講咗句:「哇,個頭紅色喎,好型。」
我心諗:「講啦,我唔驚。」
我搭車去接細女放學。校門口永遠都係咁——鐵閘外面企滿家長,有啲玩緊電話,有啲傾緊偈,有啲捧住杯珍珠奶茶。今日特別多太陽傘,黃色藍色紫色,喺陽光底下開到好似花。我企喺人堆邊,個紅色假髮喺陽光底下紅到發亮。
芷悠出嚟。佢著住件藍色校裙,揹住個粉紅色書包,一邊行一邊同隔籬同學傾偈。佢抬起頭搵我——愣咗三秒。
然後佢衝過嚟。佢個書包喺背脊後面拍拍打打,對波鞋踩到地下咯咯聲。佢衝到我面前,停低,對眼睜到圓圓地,跟住大叫:「媽咪你好型!好似漫畫人物!」
佢個聲大到隔籬幾個家長都轉頭望。有個媽媽望住我,眼神由驚訝變到微笑;有個阿伯皺咗下眉,好似想講啲咩但最後冇出聲。我攬住芷悠,聞到佢頭髮上面陣洗頭水味——係嗰種兒童草莓味,甜到漏。我話:「鍾意呀?」
「超鍾意!」佢扯住我隻手搖,「我以後都要染紅色!」
其他家長望住我,有人竊竊私語。我聽到有人講「癌癥」,有人講「化療」,有人講「假髮」。但我冇縮。我企定定,攬住個女,任佢哋望。我諗,你哋識咩?我由地獄行返出嚟,我戴乜色頭髮都得。
嗰晚返屋企,我第一次主動企喺全身鏡前,除咗上衣,望住自己個身體。
左邊係平嘅,右邊仲喺。疤痕淡咗,變成淺粉色,似一條細細嘅河,由腋下蜿蜒到胸骨。我舉高手,疤痕跟住拉長,變成白色。我摸落去——疤痕嘅質地唔同,滑啲,硬啲,似舊膠紙貼喺皮膚上面。但我冇覺得「核突」。
我覺得——呢個係我嘅身體,佢經歷咗戰爭,佢俾人切過、毒過、燒過,佢仲喺度。我對住鏡講:「多謝你,仲撐住。」
聲音好細,但係房間裡面好靜,我聽得好清楚。
丈夫晚上返嚟,佢通常八點先收工。佢推門入嚟,見到我坐喺飯廳,頂紅色假髮喺燈光底下紅到發亮。佢愣咗一秒,個公事包懸喺半空,跟住慢慢放低。
「你……染咗頭髮?」佢問。
「假髮,女人街買,二百八。」我笑住講。
佢行過嚟,企喺我面前,望住我個頭。佢隻手伸出去,想摸,但又縮返。最後佢話:「你而家似足我當年追你嗰陣——嗰陣你都係染紅色頭髮。」
我愣住。我完全唔記得。我諗咗好耐,腦海入面浮起一個模糊嘅畫面——1998年,我二十三歲,著住件白色恤衫,條紅色頭髮綁咗條馬尾。我同國強喺沙田公園行緊,佢話我個頭「似把火」。
「你記得?」我問。
「我點會唔記得。」佢放低個公事包,坐喺我隔籬張凳,「嗰陣我係車廠學師,人工少得可憐,追你追到成個沙田都知。你著乜色衫、食乜嘢、鍾意行邊間舖,我全部記得。」
我望住佢。佢四十八歲,面皺咗,頭髮疏咗,對手因為揸方向盤揸到粗糙。但佢對眼仲係當年嗰對眼,望住我嗰陣,裡面有啲嘢閃吓閃吓,似車頭燈喺黑夜入面照住條路。
原來佢一直記得。原來我唔係一個人記得嗰啲嘢。
我攬住佢,頂紅色假髮嘅髮尾掃住佢個頸。佢話:「紅色好睇,你著多啲鮮色。」
我話:「我買多頂紫色嘅。」
佢笑:「買啦,我請。」
不要自己做的事
- 唔好急住「變返正常」。 身體改變咗,接納需要時間。你可以邊行邊學,唔使逼自己即刻接受晒。我由驚望鏡,到敢除衫照鏡,用咗三個月。
- 唔好覺得一定要重建乳房。 有人選擇重建,有人唔選擇。冇對錯,只有適唔適合你。我而家仲未決定,但唔急,等我準備好先。
- 唔好覺得自己唔再靚。 靚有好多種定義。你而家嘅身體,係你嘅勳章,係你打贏咗場仗嘅證明。紅色假髮唔係遮掩,係宣告。
- 唔好忘記你曾經係點。 丈夫記得我紅色頭髮嗰陣,我先記起我曾經都係一個會為自己扮靚嘅女仔。個女仔仲喺度,等緊你搵返佢。
實用貼士
- 假髮價格由 $100 到 $3,000 不等,女人街、網購都有選擇
- 乳癌基金會有免費假髮借用服務,亦有義工教你點戴
- 如考慮乳房重建,可向醫生查詢公立醫院排期或私家選擇
- 疤痕護理:矽膠貼、按摩油可幫助淡化,每日堅持按摩十分鐘
- 不妨試吓「叛逆」一次——染個色、買件鮮色衫,令自己開心唔使理由
資源
- 香港乳癌基金會:假髮借用及重建資訊
- 醫院管理局整形外科:乳房重建轉介
- 癌症資訊網:身體形象及自尊輔導
而家頂紅色假髮掛喺衣櫃門柄,似團火。我諗聽日落街要戴佢出街,去買餸。旺角老闆娘話「好後生」——我而家先發現,原來「後生」唔係指塊面,係指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