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的戰爭 Ch.12｜中學同學會的 WhatsApp，我想退群

2026年1月8日　星期四　深夜

本文為個人經歷分享，不能替代專業醫療建議。 文中人物、地點及情節均為虛構創作，如有雷同，純屬巧合。

我潛水咗三個月。

中學同學會喺籌備春茗，WhatsApp 群組入面熱鬧到爆。我熄咗通知，但夜半三更瞓唔著嗰陣，總係忍唔住手指撩開個 icon，一個鐘一個鐘咁 scroll 上去睇。

阿敏去咗北海道旅行，喺群組 post 咗二十幾張相——白色嘅雪、藍色嘅天、紅色嘅燈籠，仲有佢同老公喺溫泉旅館著住浴衣嘅自拍。佢寫：「結婚十五年，終於去咗第一次二人世界！」下面一排 thumbs up，一排「恭喜！」「羨慕！」我望住佢個笑容，個嘴紅到好似啱啱食完火鍋，我諗起自己對上一次去旅行係幾時——係五年前，大女小五，我哋去咗澳門兩日一夜，住咗間二百幾蚊一晚嘅賓館，細女發燒，我成晚冇瞓。

跟住阿珍話買咗新樓，啟德嗰邊，「終於上到車！」群組入面炸開，有人問幾錢呎價，有人話啟德交通唔方便，阿珍一句「但係校網好呀」就令所有人收聲。我望住自己部電話，屏幕反射出我個樣——光頭戴住帽，面黃骨瘦，似個六十歲阿婆多過四十三歲人妻。我上車？我連的士都唔捨得搭。

然後阿蓮話佢孫仔出世，七磅二，「似足佢阿爺！」群組入面又係一輪恭喜，有人 send 利是 emoji，有人話要擺滿月酒。我望住個 BB 相，粉紅色面皮皺到似隻小貓，手指仔細到似條蟲。我諗，我呢？我個女仲未大學畢業，我仲未做外婆，我會唔會捱唔到嗰日？

有人 @我：「美儀，你呢？近況點呀？」

我手指停在個鍵盤上面，屏幕嘅光打喺我塊面，凍冰冰嘅。我打字：「我冇乜特別，湊女呀。」刪咗。又打：「我而家化療緊，頭髮甩晒，個胸切咗一半，我好驚我會死。」又刪咗。最後咩都冇回，熄咗個屏幕，將部電話反轉放喺枕頭邊。

但個屏幕又亮起——阿敏 @多一次：「美儀？消失咗？」

我冇回。我將部電話塞入枕頭底，望住天花板。天花板上舊水漬，圓圓地一大舊，似個人嘅側面。我由細睇到大，以前阿媽話要搵業主維修，十幾年過去，人走咗，水漬仲喺度。

嗰晚我望住個電話，覺得好攰。唔係身體攰——雖然化療後成日都好攰——係嗰種「我同呢個世界脫節咗」嘅攰。我嘅世界係醫院、係藥、係嘔、係掉頭髮，佢哋嘅世界係旅行、係買樓、係湊孫。我企喺玻璃櫥窗外邊，望住入面嘅人食緊大餐，我連推門入去嘅勇氣都冇。

我諗住退群。但退咗，我就真係一個人都冇。中學六年，我哋一齊食飯堂、一齊逃補習、一齊喺操場邊度睇男仔踢波。阿芬曾經喺我失戀嗰陣陪咗我三晚，阿敏借過我五百蚊交學費。退群，就等於將自己過去嘅一切刪除。

深夜兩點，我仲未瞓著。個胃好酸，可能係化療藥，可能係空肚飲咗杯涼茶。我起身去廚房，開咗個雪櫃，裡面有半樽益力多、三包出前一丁、一兜隔夜飯。我攞咗杯暖水，企喺廚房窗邊飲。窗外係顯徑邨嘅夜景，有幾戶仲著住燈，黃黃暗暗咁。我諗，呢個城市有幾多個人同我一樣，深夜兩點企喺廚房，望住外面嘅燈，覺得自己一個人？

個電話震。

我初初以為係群組又有人 @我，心諗「唔該放過我啦」。但拎起嚟睇，係私訊——當年最好嘅朋友阿芬。我哋中三坐隔籬，一齊抄功課、一齊暗戀隔籬班個男生。後來佢嫁咗去英國，返咗嚟十年，我哋只係間中喺同學會見面，飲杯茶傾幾句，禮貌咁問「近況點」，然後各自返屋企。

佢傳咗段字嚟：「我知你唔講，但我見到你老公啲 Facebook。我十幾年前都係乳癌，左邊，二期，切咗，做咗化療同電療。而家仲係度，個仔今年大學畢業。你有咩想講，我聽。」

我望住段字，手開始震。個杯暖水擺喺廚房灶頭上面，杯壁嘅水氣慢慢凝成一滴水珠，滑落，滴喺我隻手指上面。我感覺到嗰滴涼水，但我成個人好似火燒咁熱。

我喊到收唔到聲。唔係嗚嗚咽咽嗰種，係成個人屈埋喺廚房地下，背脊顶住個雪櫃門，眼淚鼻涕一齊流出嚟，但唔敢出聲，驚吵醒家姑同個女。我咬住自己隻手，咬到見牙印，咬到痛，痛到證明自己仲係度。

我覆佢：「幾時見？」

我哋約咗第二日，喺沙田新城市廣場嘅大家樂見面。冇訂位、唔使打扮、飲杯奶茶就可以傾兩個鐘。呢個就係香港人最低壓力嘅見面方式——你唔使著到靚靚，唔使擔心個餐貴唔貴，大家樂嘅燈光黃黃暗暗，最適合講啲唔想畀人聽到嘅嘢。

我著住件鬆身衛衣，戴住帽，搭港鐵去沙田。車廂入面有陣淡淡嘅香水味，有個女仔坐喺我隔籬搽緊唇膏，鏡面殼反射住佻皮嘅光。我望住佻，諗起自己以前都會喺地鐵車廂入面補妝，而家我個化妝袋已經封咗塵三個月。

阿芬早到，坐喺近窗口嗰個卡位。佢胖咗，頭髮染咗栗色，短到耳際，面圓圓地有血色。佢見到我，即刻起身：「美儀！」然後攬住我，攬到好實，我聞到佢身上陣檸檬味——係嗰種舊式爽身粉味，我阿媽以前都用。

我哋叫咗兩杯熱奶茶同一份咖央多士。阿芬將杯奶茶推近我：「飲啖先，你塊面白到似紙。」

佢俾我睇咗張相——十年前嘅佢，光頭，瘦到見骨，喺醫院走廊比「V」字，面帶住個勉強嘅笑。跟住佢又俾我睇今年嘅相：胖咗啲，頭髮染咗栗色，喺北海道溫泉入面笑，背後係滿山紅葉。

「嗰陣我以為自己死定，」佢咬咗啖多士，「化療嗰陣我成日諗，我個仔得八歲，佢會唔會唔記得我個樣？但而家我諗緊退休去邊度買樓養老。」

我問：「你點樣捱過嗰陣？」

佢話：「我每日對住鏡講一句：『今日我又多活咗一日，賺咗。』一開始覺得好傻，但講多咗，就真係覺得自己賺咗。你知唔知，香港人平均壽命八十幾歲，我而家四十八，我每多一日，就多賺咗一日嘅機會。」

我嗰晚返屋企，沖涼嘅時候，浴室鏡面蒙住層霧。我抹咗抹，望住鏡入面嘅自己——個樣瘦到凹咗落去，眼肚黑到似被人打咗兩拳，但對眼仲係清嘅。我深吸一口氣，對住鏡講咗呢句話：「今日我又多活咗一日，賺咗。」

講完，眼淚流出嚟，但嘴角係笑嘅。我覺得自己好似一個溺水嘅人，終於捉到一塊浮板。阿芬就喺嗰塊浮板上面，佢話：「我喺度，我撐住你。」

不要自己做的事

• 唔好退群。 你可以潛水，但唔好斷絕。總有一日你會想返嚟，而到嗰陣，你會需要嗰啲人。
• 唔好覺得「冇人想聽」。 阿芬嘅私訊救咗我，因為佢行過呢條路。找到同路人，你就唔係一個人。你以為自己藏得好深，但有心人會睇到。
• 唔好比較。 同學買樓你去化療，唔代表你輸。每個人嘅時區唔同，你而家喺打仗，打仗嘅人唔使同開派對嘅人比較。
• 唔好喺深夜做決定。 深夜兩點諗住退群、諗住斷絕所有關係，係情緒作祟，唔係真相。瞓一覺，聽日再諗。

實用貼士

• 唔想講就唔講，唔使交代，唔使覺得有義務回覆
• 搵一個你可以信任嘅人，即使佢唔係你「最親」嗰個——有時舊朋友反而更容易開口
• 參加同路人小組——線上或線下都得，聽下其他人點捱
• 如果情緒持續低落超過兩星期，請尋求專業輔導
• 將「今日我賺咗一日」變成每日習慣，早上對住鏡講一次

資源

• 香港乳癌基金會同路人計劃：2525 6033
• 香港防癌會心理輔導：3921 3821
• 生命熱線：2382 0000
• 醫院管理局精神健康專線：2466 7350

阿芬走咗之後，我望住塊鏡。鏡入面嗰個人著住件舊冷衫，頭髮長返少少，面色唔算好但唔算差。我諗，我唔係一定要扮冇事。我可以就咁企喺度，已經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