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的戰爭 Ch.10|掉頭髮那天,我去了旺角快剪
2025年11月24日 星期二 乾燥
本文為個人經歷分享,不能替代專業醫療建議。 文中人物、地點及情節均為虛構創作,如有雷同,純屬巧合。
掉頭髮之前,其實有徵兆。
第二次化療後嗰個禮拜,我梳頭嗰陣發現把梳上面纏住嘅頭髮比之前多咗三倍。以前每日可能十幾廿根,而家一梳就一撮,黑色嘅髮絲纏住梳齒,要用手指一根一根剔走。我把梳浸喺水裡面,見到髮絲喺水面飄散,似一團墨水喺白紙上面暈開。
枕頭套上面開始有頭髮。朝早起身,見到白色枕套上面伏住十幾根黑線,有啲長有啲短,有啲捲曲有啲直。國強幫我換枕套嗰陣,佢冇講嘢,但我見到佢把枕套摺好,放入洗衣袋之前,輕輕拍咗兩下——好似拍走啲塵,又好似拍走啲唔想見到嘅嘢。
芷悠有次幫我搣走膊頭上面嘅頭髮,講:「媽咪你甩毛咁犀利,係咪變緊狗仔?」我話:「係啊,媽咪變緊貴婦狗,到時你要幫我梳毛。」佢笑到彎腰,但笑完之後佢望住我,對眼閃過一絲唔似十歲嘅憂慮。佢一定喺學校聽過咩,或者喺網上見過咩。但佢唔問,我唔講,我哋維持住呢個脆弱嘅平衡。
嗰日沖涼,熱水打在頭皮上面,我感覺到啲頭髮鬆咗。
唔係平時嗰種「要用力先扯得甩」嘅感覺,係輕輕一摸,佢哋就離開咗我個頭。我望住手指上面黏住嘅一撮頭髮,濕淋淋咁纏住我隻指,髮根末端有啲白色毛囊,似細細嘅米粒。我再摸,又一撮。再摸,再一撮。
我關咗水,企喺浴室,鏡面俾蒸氣蒙住,我只見到一個模糊嘅人影。我用手指抹開一塊圓圈,見到自己個頭頂——原本濃密嘅頭髮,而家薄到見到白色頭皮,似一塊黑色草地被人鏟走咗一嚿。我捻住手指之間嘅濕髮,感覺到佢哋嘅重量——好輕,但係每一根都重到令我喘唔到氣。
我諗起結婚嗰日,髮型師幫我卷咗個大波浪,噴咗成頭定型噴霧,國強揭開我個頭紗嗰陣講:「你似明星。」我諗起生芷晴之後,我把長髮剪短,因為冇時間打理,阿媽話「短髮似男仔」,但我覺得輕鬆。我諗起細女三歲嗰陣,成日扯我條馬尾,扯到我就嚟禿埋個額,但我從來冇嬲過,因為佢把聲好得意:「媽咪頭髮滑潺潺。」
而家呢啲頭髮,全部喺我手指之間,濕淋淋,死咗。
我蹲下嚟,坐喺浴室地磚上面,地磚凍到令我打冷顫。我把頭埋喺膝頭之間,任憑水珠由頭髮滴落膊頭。我冇喊出聲,因為芷悠喺隔離房溫書,我唔想佢聽到。但我個心喺度尖叫:「我變咗咩?我變咗咩?」
我 WhatsApp 咗同路人小組嘅師姐阿瓊:「幾時剃?」
師姐秒覆:「趁仲有啲,自己剃,唔好等佢自己甩。掌控返主動權,唔好畀把發控制你。」
我望住鏡入面濕透嘅自己,頭頂已經薄到似地中海。我諗,係時候了。但我唔敢自己去,我驚自己對住把鏡會崩潰。
我走出廳,國強喺度睇電視——其實係扮睇,佢對眼望住個 mon 但完全冇聚焦。我講:「我想去剷青。」佢關咗電視,起身,講:「我陪你去。」
「唔使,你明日早更。」
「我陪你去。」佢重複,把聲冇得商量。
我去咗旺角花園街一間快剪,$30。
舖面細到只容得下一張椅,牆上貼滿雜誌相,有啲係十年前嘅潮流,男仔電髮、女仔負離子直髮。玻璃門上面有塊紙,寫住「快剪 $30,不設洗頭」。我推門入去,門口個鈴「叮」一聲。冷氣好勁,我打了個冷顫。
師傅係個五十幾歲嘅男人,著住件黑色圍裙,手指粗壯,指甲縫有啲白色碎髮。佢望住我,又望住國強,再望返我個頭。佢冇問「點解剃」,冇問「係咪做緊化療」,冇講「唔好意思」。佢只係點咗下頭,指咗張椅,講:「坐。」
我坐低,望住鏡入面嘅自己。國強企喺後面,雙手交叉喺胸前,個樣似保鏢多過似老公。師傅開咗部剷刀,「嗡嗡」聲響起,似隻大黃蜂由遠而近。
第一下剷刀劃過我右邊頭皮,一撮頭髮飄落圍巾上面,黑色襯住黑色,幾乎睇唔到。我閉住眼,感覺到把頭髮越嚟越短,越嚟越輕。每一下剷刀都似喺切斷我同過去嘅聯繫——切斷結婚嗰日嘅大波浪、切斷湊大兩個女嗰十六年、切斷「正常」嘅自己。
但我同時覺得……釋放。
就好似你一直揹住個重包袱行路,突然有人幫你除咗佢。你把頭髮一直係你嘅負擔——你要洗、要吹、要染、要驚佢甩。而家冇咗,你反而覺得……自由。
剷刀停咗。我睜開眼。
鏡入面係一個光頭女人,頭皮白淨,有啲青根,頭型圓圓哋,似個雞蛋。我望住佢,覺得陌生——佢係我,但又唔係我。佢冇咗頭髮,但對眼更光。佢冇咗乳房,但個下巴更硬。佢似一個剛剛由戰場退落嚟嘅士兵,滿身傷痕,但仲企得喺度。
師傅用掃掃走我膊頭嘅碎髮,話:「靚嘅,頭圓。」我畀咗 $50,話唔使找。佢堅持要找,話:「做生意,一碼歸一碼。你下次再嚟,我請你。」我知冇下次,但多謝佢冇問我點解剃。佢嘅沉默,係我收過最溫柔嘅禮物。
國強陪我行去女人街。黃昏嘅旺角,人來人往,霓虹燈開始亮,有陣臭豆腐味由街角飄過嚟。
一間賣假髮嘅檔口吸引住我。檔口掛滿五顏六色嘅假髮,喺黃色燈泡下面閃閃發光,有啲似鬼片入面嘅紙紮公仔。老闆娘係個肥師奶,著住件豹紋上衣,把聲洪亮:「靚姐,試戴啦!呢個黑色長直髮,後生十年!呢個栗色曲髮,似韓星!」
我揀咗頂黑色短髮,戴上去照鏡——裡面嘅女人似返咗去三個月前嘅我,有頭髮、有精神、似個正常主婦。但我覺得假,似戴住個面具扮緊另一個人。
然後我見到頂紅色假髮,掛喺最邊邊,劉海遮到眉,似把火。
我戴上去。鏡入面嘅女人——光頭、蒼白、瘦削——突然變咗另一個人。佢囂張、佢勇敢、佢唔理旁人目光。佢似《東京復仇者》入面嗰啲不良少女,似旺角街市最靚嘅師奶,似一個由地獄返嚟、但仲識笑嘅女人。
「呢個幾錢?」我問。
「$280,最後一頂,絕版!」
「要咗。」
國強喺隔離,望住我,個嘴角微微上揚——係呢幾個月以嚟我第一次見佢咁樣笑。佢話:「你似足我當年初次見你嗰陣,喺書店打工,染咗撮紅毛,俾老闆鬧到狗血淋頭。」
我愣住。我唔記得自己染過紅毛。但佢記得。十六年前嘅我,原來係紅色嘅。
返屋企搭東鐵,車廂入面有個細路仔望住我,指住我個頭同佢阿媽講:「媽咪,嗰個阿姨冇頭髮!」佢阿媽急急用手掩住佢把口,尷尬到面都紅。我隔住個窗望住佢哋,笑咗下,然後除咗頂紅色假髮,露出個光頭,對住個細路仔眨咗下眼。佢阿媽更加驚,拖住個仔走咗去第二卡。國強喺隔離忍笑忍到震。
我望住車窗入面自己嘅倒影——光頭、蒼白、但對眼在笑。我諗:「去你嘅,Mandy,你而家係旺角街市最靚嘅師奶。」
返到屋企,細女芷悠喺門口等我,一見到我講:「媽咪你似足《少林足球》入面嘅趙薇!但佢係光頭,你係紅頭髮!」
大女芷晴喺房出嚟,瞄咗一眼,講:「你識咩,媽咪係型。紅色好襯你,似《東京復仇者》嗰啲。」然後佢偷偷笑咗下,走返入房,但我聽到佢把聲由門縫傳出嚟:「其實……都幾靚。」
丈夫晚上返嚟,開門見到光頭嘅我,愣咗一秒,手上嘅鎖匙「叮」一聲跌落地下。佢執起鎖匙,行過嚟,伸手摸咗摸我個頭,掌心暖暖哋包住我個頭殼,然後話:「其實你個頭好圓,早知你年輕時剪短啲,慳返啲洗頭水。」
我捉住佢隻手,貼喺我個光頭上面。佢手掌嘅繭擦過我頭皮,有陣微微嘅刺痛,但我唔想佢放手。我話:「我驚我變成阿媽咁,最後連眉毛都冇埋。」佢話:「你阿媽冇眉毛嗰陣,都仲係你阿媽。你冇頭髮嗰陣,都仲係我老婆。」
半夜醒來,摸自己個頭,似摸一個陌生人嘅皮膚,滑捋捋,有啲涼。我諗起阿媽當年都係咁——掉頭髮、戴頭巾、最後連眉毛都冇咗。我記得佢臨走前嗰個月,我幫佢抹面,佢塊面光滑到似個雞蛋,冇眉冇眼睫毛,但我仲係認得出佢,因為佢對眼——佢對眼同我一模一樣。
我突然好驚:「我會唔會變成阿媽嘅結局?」我個心縮埋一嚿,好似有人搵住。我落床,走入客廳,月光由窗簾縫照入嚟,地板上有一條銀白色嘅光帶。我企喺光帶入面,光頭反射住月光,亮到似個燈泡。
我諗到芷悠嘅話:「媽咪似赵薇。」我諗到芷晴嘅話:「媽咪係型。」我諗到國強摸我個頭嗰陣嘅溫度。
我笑了,喺黑暗之中,笑到眼濕濕。原來女兒嘅眼裡面,我唔係病人,係電影明星。原來老公嘅手裡面,我唔係禿頭,係光滑嘅藝術品。原來我自己——光頭、冇胸、瘦削——都仲係一個完整嘅人。
我返房,爬上床,國強喺睡夢中轉個身,隻手自然而然搭喺我個光頭上面。佢冇醒,佢以為搭住我頭髮,佢隻手輕輕撳咗兩下,然後繼續瞓。我望住天花板,聽住佢個鼻鼾聲,覺得自己好富有——我有個喺黑暗中都可以摸到我個頭嘅男人,我有兩個覺得我似電影明星嘅女,我有個喺廚房煲粥等我返嚟嘅家姑。
我唔需要頭髮。我需要嘅,我全部都有。
不要自己做的事
- 唔好自己扯頭髮。 我試過,結果扯到頭皮痛,情緒更差。去剷青係一個儀式,係你「掌控」緊件事,而唔係件事掌控你。
- 唔好覺得一定要買貴假髮。 我頂 $280 女人街貨,戴住都幾靚。乳癌基金會都有免費借用服務,唔使硬撐。
- 唔好驚被人望。 我戴紅色假髮去接細女放學,有家長竊竊私語。我心諗:「講啦,我唔驚。我而家係旺角街市最靚嘅師奶。」
實用資訊
- 化療後約第 14–21 日開始脫髮,屬正常
- 可考慮「冷凍帽」減少脫髮(需自費,約 $2,000–$5,000/次)
- 香港乳癌基金會提供免費假髮借用:2525 6033
- 頭巾、帽選擇:女人街、旺中心、網購都有平價選擇
資源
- 香港乳癌基金會假髮服務:需預約試戴
- 癌症基金會「再造秀髮」計劃
而家凌晨一點,我摸住自己個光頭,滑捋捋。國強喺隔離打緊鼻鼾。我諗起細女話我似趙薇,笑到眼濕濕。聽日要去接佢放學,我會戴住頂紅色假髮去。唔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