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的戰爭 Ch.09|第一次化療,我在沙田日間中心見到耶穌
2025年11月3日 星期一 朝早七點到夜晚五點
本文為個人經歷分享,不能替代專業醫療建議。 文中人物、地點及情節均為虛構創作,如有雷同,純屬巧合。
出門前,我對住廁所塊鏡,搽咗層薄薄嘅粉底。
唔係愛靚,係我驚自己塊面青到嚇親人。手術之後我瘦咗八磅,顴骨凸出嚟,眼底有團烏青好似俾人打咗一拳。我用手指撳開個粉底盒,裡面嘅粉已經碎咗一角——呢盒粉底我買咗三年,由結婚紀念日用到而家,平時淨係出街先搽,而家日日搽,為咗唔似個病人。
我對住鏡入面嘅自己講:「Mandy,你可以嘅。今日只係打啲藥水,打完返嚟煲湯。」把聲喺細廁所入面迴盪,有回音,聽落似把假聲。我諗起細女芷悠上個禮拜畫咗幅畫,四個人拖住手,太陽喺上面笑,我著住條紅色裙——佢記憶中嘅媽咪係紅色嘅,而家嘅媽咪係灰色嘅。
國強已經出咗車,凌晨四點就揸緊 KMB 由沙田去觀塘。佢臨走前喺床頭留咗張紙條,字跡潦草似小學雞:「今日我申請咗下午半更,三點到化療中心接你。帶定枕頭。」我摺好張紙,放喺銀包裡面,貼住我同佢嘅結婚相——嗰張相係十六年前喺黃大仙婚姻註冊處影嘅,我著住條米白色裙,佢著住件啡色西裝,兩個人都笑到見牙唔見眼。而家我望住鏡入面嘅自己,覺得嗰個新娘子係另一個人。
芷晴喺廳食緊公仔麵,聞到麻油味。佢抬頭望我,把聲含糊:「媽,你真係唔使陪?」我話:「你今日有 mock 試,快啲食完返學。」佢冇再講,低頭啜麵,但我見到佢對眼睄住我個背囊——裡面裝住《100 個湯水食譜》、一個枕頭、同埋國強張紙條。
我出門嗰陣,芷悠仲未起身。我入佢房,見佢擘大個口瞓,條被踢到床尾,頭髮散喺枕頭上面似把黑色扇子。我幫佢拉被,聞到佢頭髮上陣陣花王兒童洗頭水嘅蜜桃味。我諗:「我會唔會睇唔到你升中?」然後我摑咗自己一巴——唔准諗,Mandy,唔准諗。
第一次喺沙田日間化療中心打 AC-T 方案。
朝早七點到,天仲未光透,我以為自己早,點知半數床位已經有人。有啲病人瞓咗,有啲望住電話發呆,有啲同陪人傾偈。我帶咗個枕頭、一本《100 個湯水食譜》、同埋一部充滿電嘅電話。冷氣開到勁大,窗邊漏啲灰白嘅晨光入嚟,照住排吊架上面一排排透明藥袋,有啲藥水係透明,有啲係鮮紅色——紅色嗰啲聽講叫「小紅莓」,真係靚到似草莓汁,但係毒藥。
我躺喺張可調校嘅椅子上,張皮有啲黏,係無數個病人坐過嘅痕跡。護士幫我插入靜脈導管,針刺入手背嗰陣,我望住自己條青筋,覺得自己似一件等待維修嘅機器。我原本計劃睇吓湯水食譜,諗住化療期間日日煲靚湯,但打開本書,聞到紙張同膠袋味,竟然有啲想嘔。
隔籬床係個五十幾歲嘅教會姊妹,短髮,戴住個細十字架頸鏈,不斷輕聲唱詩歌。把聲唔靚,但好穩,似舊式風扇嘅轉動聲,令人心安。我認得嗰首係《耶和華是我的牧者》,我阿媽以前都好鍾意哼。佢唱完,對我講:「妹妹,耶穌愛你。」我話:「多謝,我信觀音。」佢笑,眼角摺埋一齊,話:「觀音都係愛你㗎。天上嘅媽媽睇住你,地上嘅媽媽都係。」兩個人笑咗,我笑到流眼水。
呢個就係醫院裡面嘅「跨宗教慰問」——你唔使信,你只需要感受到人嘅善意。喺沙田呢個擠逼嘅城市入面,呢張窄窄嘅病床之間,我哋突然變咗姊妹。
對面床係個七十幾歲嘅阿伯,由個菲律賓外傭陪住。阿伯瞓咗,把口微微張開,呼吸引發鼾聲。外傭叫 Maria,著住件粉紅色制服,低聲同我講:「Sir 胃癌第三期,今日第五次化療。佢仔女喺加拿大,一年返一次。」我問:「你自己一個照顧?」佢點頭,笑得好溫柔:「我照顧佢三年啦,佢好似我阿爸。」佢由保溫壺倒咗杯熱茶俾我,係菊花加枸杞,微甜,好潤。
角落有個三十幾歲嘅女人,著住套西裝,似啱啱由寫字樓趕嚟。佢一邊吊緊藥水,一邊用電腦開緊會,把聲壓到好低:「呢個 project 我跟進緊,明早俾你 final version。」佢隻手背上插住針,手指仲喺鍵盤上面飛。我望住佢,覺得自己又廢又佩服——佢喺度證明,化療唔等於停頓。
化療第三個鐘,藥水走入身體深處,我突然覺得好冷,種由內而外出嘅凍,似有人將我條血管逐條放入雪櫃。跟住好想嘔,唔係胃抽搐,係喉嚨頂有個塞子,頂住頂住。我㩒咗鐘,護士嚟咗,加止嘔藥。但我冇嘔出嚟,我只係喊。我唔知道自己點解喊——唔痛,唔難受,就係嗰種「原來我身體正被毒藥攻擊」嘅悲傷。我望住紅色藥水一滴一滴流入我手臂,覺得自己好似一株枯萎緊嘅植物,被人澆緊除草劑。
嗰種感覺好難形容。你明知啲藥水係嚟救你,但佢進入你身體嗰陣,你感覺到嘅係「被入侵」。口腔開始有陣金屬味,似含住舊鐵,連口水都變咗灰色。指甲床發緊,好似有人喺裡面搵住。耳仔有陣微弱嘅嗚嗚聲,似遠處有架飛機飛過,但飛極都唔走。
我打電話俾細女芷悠,佢喺電話裡讀咗篇課文俾我聽——係小五中文科《龜兔賽跑》。我冇聽入去任何字,但我聽到佢把聲,天真到唔識憂慮,似一粒糖溶入耳仔。我閉住眼,想像佢喺屋企嘅細房,坐喺張書枱前面,腳唔夠長吊住吊住。就夠了。
「媽咪,」芷悠把聲喺電話入面傳嚟,「我今日默書攞咗一百分,姐姐話要請我食雪糕。你幾時返嚟?我留返個雲呢拿味俾你。」
我個心縮埋一嚿。雲呢拿味。我而家連聞都聞唔到。
「媽咪聽日返嚟同你食。」
「你講咗三個聽日啦。」
我掛咗電話,眼淚滴喺電話屏幕上,我隔住淚水見到「通話結束」四個字,模糊到似水中倒影。
丈夫輪更後趕嚟,著住九巴制服,鞋面有塊油漬。護士以為佢係外賣仔,問:「邊床?」佢話:「47 床,我老婆。」護士點咗下頭,冇再講嘢。但佢多斟咗杯暖水俾我,隻杯係粉紅色膠杯,邊沿有啲崩,但我覺得佢係全世界最靚嘅杯。國強坐喺隔離張櫈,冇講嘢,只係玩電話,偶爾抬頭望吓我吊緊咩藥。我知道佢唔識睇,佢只係想確認我仲喺度。
佢身上嘅機油味混合住汗水味,係我熟到不能再熟嘅氣味——十六年婚姻,每次佢放工返嚟都係呢陣味。我諗起佢凌晨四點起身,喺黑暗入面摸衫著,怕吵醒我,但永遠都會踢到床腳發出「砰」一聲。我諗起佢揸緊巴士,由沙田到觀塘,由觀塘到藍田,載住幾十條人命,心入面一定有一部分掛住我呢張病床。
「你做咩申請半更?」我問。
佢眼都唔抬:「驚你打完成條屍咁,無人抬你返屋企。」
我笑咗下,笑到扯到傷口,痛得「嘶」一聲。佢終於抬頭,對眼紅晒:「你唔好再扮嘢啦,Mandy。你唔舒服就講,驚就講,想喊就喊。我係你老公,唔係你客。」
我把臉轉埋一邊,望住窗外。沙田嘅樓群喺黃昏入面變成剪影,遠處火炭有工廠煙囪冒白煙。我話:「我驚我死。」
佢握住我隻手,佢隻手好粗,指節有晒油漬洗唔走嘅黑紋。佢話:「你唔會死。你應承過芷晴要睇佢大學畢業,應承過芷悠要教佢煮豉汁蒸魚。你唔做得到,我唔放過你。」
五點鐘,藥水打完。我起身嗰陣,頭暈到似坐咗成日海盜船,腳軟到要扶住國強隻手臂。佢攞住我個背囊,裡面裝住冇睇過嘅湯水食譜、冇用過嘅枕頭、同國強張皺咗嘅紙條。
返屋企搭東鐵,係放工時間,車廂擠到似沙甸魚罐頭。我企喺門邊,扶住條柱,覺得自己塊面一定青到發灰,因為有個著住校服嘅女仔一直偷眼望我,然後退後咗兩步。我諗佢一定以為我係癮君子或者流浪漢。國強用佢個大肚腩頂住我後面,畀我靠住,佢身上嘅機油味喺冷氣車廂入面特別濃。
我望住車窗入面自己嘅倒影——光管下面個人影模糊、蒼白、冇左邊乳房、吊住化療藥水。我諗:「呢個係我嗎?」
車過九龍塘,有個婆婆上車,國強讓位俾佢。婆婆坐低,望住我,突然講:「小姐,你面色好差,要保重啊。」我點頭,諗講「我癌症化療緊」,但講唔出口。國強代我答:「佢感冒,多謝阿婆關心。」
我望住國強個側面,佢對眼望住車門上面嘅路線圖,眉頭皺到實。我突然明白,呢個男人喺度學緊點樣替我講大話,學緊點樣保護我嘅尊嚴,學緊點樣做一個癌症病人嘅老公。佢以前淨係識揸車、食飯、瞓覺,而家佢要識好多嘢。
返到屋企,家姑煮咗兩個鐘,蒸排骨、煮菜心、煲老黃瓜湯。我食咗三口飯就推開,連菜心都似嚼蠟。我覺得對唔住佢,佢喺廚房忙到成身汗。佢冇鬧我,只係收走個碟,話:「聽日煲粥,清淡啲,加啲榨菜你開胃。」我望住佢個背影,覺得「食唔落」都可以係一種罪惡感,一種好重好重嘅罪惡感。
夜晚十一點,我喺廁所嘔。唔係食嘅嘢,係黃膽水,苦到似中藥,綠色嘅液體由喉嚨湧出嚟,我趴喺馬桶邊,手指抓住瓷磚邊緣,凍到入骨。國強喺後面撳住我塊背脊,一下一下咁拍,似拍芷悠細個嗰陣咁。佢冇講「唔好嘔」,佢冇講「飲啲水」,佢只係拍,穩定地、沉默地拍。
我嘔完,靠喺佢身上,聞到佢身上嘅機油味同汗味。我話:「我唔想死。」佢話:「我知道。」我話:「我驚我見唔到芷晴畢業。」佢話:「你會見到。」我話:「我驚我變成阿媽咁,瘦到皮包骨,最後連屎尿都控制唔到。」佢沉默咗好耐,然後話:「如果真係咁,我幫你抹。」
我抬頭望佢,佢對眼濕咗,但冇流淚。佢話:「十六年前我娶你,唔係娶你對胸,係娶你個人。你變成點,我都喺度。」
我第一次覺得,原來被愛都可以有罪惡感——因為我覺得自己唔值得,我覺得自己係負累,我覺得國強應該娶個健康嘅女人,唔係我。
但我又覺得,如果冇呢份愛,我今晚可能會由窗跳出去。
凌晨三點,我喺廚房飲水。雪櫃燈亮起嗰陣,照見枱上面有碗粥,用保鮮紙包住,上面貼住張紙,家姑字跡:「明早微波,加榨菜。我落咗啲瑤柱,你聞到味就食,聞唔到就倒掉。」
我打開保鮮紙,粥已經凍咗,表面結咗層薄膜。我用匙羹撩開,見到裡面嘅瑤柱絲,一條一條,似白色嘅魚仔。我試咗一口,冇味,完全冇味,似食緊糊狀嘅紙。但我食晒成碗,因為我知道,呢碗粥裡面有家姑嘅晨運、佢喺街市揀瑤柱嗰陣嘅挑剔、佢喺廚房守望咗兩個鐘嘅背影。
食完,我沖乾淨個碗,擺返去碗櫃。櫃裡面整齊排住碗碟,呢啲碗碟我哋用咗十六年,邊隻係結婚嗰陣買、邊隻係芷晴細個跌崩咗個角、邊隻係家姑由潮州帶上嚟。我望住佢哋,覺得自己仲係呢個家嘅一部分——即使我而家聞唔到味、食唔落飯、日日嘔,我仲係呢個家嘅一部分。
我企喺廚房,望住窗外。天開始光,遠處有架飛機飛過,燈一閃一閃。我諗:「呢個世界仲有好多嘢我未做。芷悠仲未升中,國強仲未學識用洗衣機,家姑仲未教晒我潮州滷水嘅秘方。」
我對住塊窗,上面有我嘅倒影——頭髮稀疏、蒼白、瘦削,但對眼仲識發光。我講:「Mandy,聽日再打一仗。」
不要自己做的事
- 唔好強迫自己食嘢。 我起初驚「唔食會冇力」,硬塞落去,結果食完嘔更慘。少食多餐,食得落咩就食咩,就算係方包搽煉奶都得。
- 唔好一個人去化療。 嗰日我話唔使陪,但原來有人喺隔離,連時間都過得快啲,連杯水都暖啲。
- 唔好忽視情緒波動。 化療唔止攻擊身體,仲會影響情緒,令你無端端喊。唔好怪責自己「點解咁軟弱」,你唔軟弱,你只係辛苦緊。
化療實用貼士
- 帶枕頭、毛毯、眼罩、耳機——日間中心冷氣好勁
- 帶檸檬糖或酸梅——味覺改變時酸味較易入口
- 著寬鬆前扣式衫,方便護士檢查
- 帶人陪,即使佢只係坐喺度玩電話
資源
- 醫管局日間化療中心:各區聯網醫院均有設置
- 香港防癌會:化療飲食指南
家姑嗰碗凍粥我食晒咗。瑤柱絲一條一條,似白色嘅魚仔。我諗,聽日第二次化療,我會記得帶檸檬糖。今晚我想瞓一覺好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