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的戰爭 Ch.08|大女看到了我的疤
2025年10月18日 星期六 有陽光
本文為個人經歷分享,不能替代專業醫療建議。 文中人物、地點及情節均為虛構創作,如有雷同,純屬巧合。
嗰日星期六,朝早嘅陽光由廚房窗射入嚟,照住晾喺窗邊嘅校服,白恤衫曬到發亮,有陣金紡嘅檸檬味。我喺房間換衫,門虛掩,我以為芷晴去咗圖書館溫書——佢而家 Form 5,DSE 倒數六個月,成日話「媽咪我唔得㗎啦」。
手術之後,我從來冇喺鏡面前換過衫。
每次除衫,我都背對住塊鏡,迅速換好,好似做賊咁。條疤由腋下延伸到胸口,粉紅色,凸起,似條蜈蚣伏喺皮膚上面,縫線位一粒一粒咁排住,摸落去硬繃繃。傷口癒合之後成日痕,尤其天氣轉涼嗰陣,件衫摩擦到就好似有成群螞蟻喺度爬。有時半夜痕到醒,我隔住睡衣撳住塊疤,唔敢抓,驚抓爛佢。
我對住塊鏡,唔敢望自己。左邊胸冇咗,皮膚直接貼住肋骨,望落去凹咗一嚿,好似被人用勺子挖走咗一舊肉。右邊仲喺度,但顯得好大、好突兀,似一個唔屬於我嘅器官。我諗起以前著緊身衫嗰陣,國強由後面攬住我,把聲埋喺我頸窩:「你個身形仲好似後生女。」而家?而家我著鬆身衫都驚人見到左右唔對稱。
嗰朝我同平時一樣,背對鏡,扯住件睡衣底,準備套上件鬆身 T 恤。陽光好猛,我見到自己個影子投喺牆上面——一個冇咗左邊乳房嘅女人剪影,似幅剪紙,殘缺得嚟好滑稽。我同自己講:「快啲著好佢,唔好望。」
就係嗰陣,房門「吱」一聲推開咗。
芷晴拎住個書包,把聲講到一半:「媽,我支筆冇墨,返嚟攞——」佢見到我條疤。
時間好似凍結咗。
我見到芷晴個書包由膊頭滑落,帶子擦過佢件冷衫發出「沙沙」聲。佢把口微微張開,想講嘢但講唔出,個喉嚨滾動咗一下。佢塊面由正常變到青白,再由青白變到紅——唔係羞紅,係血湧上嚟嗰種紅。佢對眼釘住我條疤,瞳孔放大,好似見到咩恐怖嘢咁。
我隻手好似抽筋咁扯住件衫遮住個胸,但已經太遲。件 T 恤嘅布料擦過傷口,痛得我一縮。我想講「出去」,但把聲好似俾人掐住喉嚨,只發出「咳」一聲。我覺得自己似被人剝光咗,唔係剝光衫,係剝光咗所有母親嘅尊嚴。我驚佢發惡夢,驚佢以後見到我個身就諗起「病」,驚佢以後唔再覺得我係個完整嘅媽媽。
芷晴冇尖叫,冇扭擰面,冇衝出去。佢只係企喺度,靜靜咁望住。過咗好耐——可能其實只係三秒,但對我嚟講似三分鐘——佢把聲沙啞啲問:「媽咪……痛唔痛?」
我愣住。
我以為佢會問「點解會咁」,或者「吓」,或者喊。但佢問「痛唔痛」。唔係問而家,係問當初。佢想知道我經歷咗咩,佢想承擔我嘅痛。
我搖頭,眼淚已經流出嚟:「而家唔痛㗎啦。」
芷晴走近一步。我本能後退,背脊撞埋牆,塊鏡喺後面震咗下。佢停低,望住我隻眼,然後講:「媽咪,你唔使收埋。我同學阿琪的媽媽都有,佢話係『生命線』。」
生命線?嗰條粉紅色嘅蜈蚣,喺佢眼中竟然係生命線。我望住芷晴,佢對眼濕咗但未至於流淚,個下巴微微震——佢喺度忍。原來呢個世界唔係得我一人喺度孤軍作戰。原來女兒嘅學校入面,有另一個媽媽都經歷緊同樣嘅嘢,而芷晴早就知道,佢從來冇講,默默觀察,默默消化。
「阿琪媽媽……點樣?」我問。
「佢切咗右邊,」芷晴講,把聲平靜到令我驚訝,「佢而家戴假胸,著低胸衫都去得飲。阿琪話佢媽咪成日笑,話『冇咗個波,輕咗,行路都快啲』。」
我想笑,但流出嚟嘅係眼淚。
嗰晚國強返嚟,佢由車廠放工,身有陣機油味。我喺廚房煲湯,聽到佢開門、除鞋、把鎖匙跌喺鞋櫃上面發出「叮」一聲。佢行過廚房門口,停低,望住我。我著住件高領冷衫,遮住條頸——其實係想遮住條疤,雖然佢根本睇唔到。
「芷晴話佢今日見到你條疤。」國強講。
我手上面嘅湯匙跌落個煲度,濺起幾點滾水喺灶頭上,發出「滋滋」聲。「佢話咩?」
「佢話你喊咗。」國強行入廚房,由後面攬住我。佢對手臂好粗,有晒車廠嘅油漬同鐵鏽味。佢把聲好低:「我早幾日就諗住同你講,唔使收收埋埋。但你連我你都不想畀我見,我點開口?」
我轉身,面埋喺佢胸口。佢件背心有陣汗酸味,但我覺得好安全。我講:「我驚你覺得我唔再係女人。」
佢捧起我塊面,望住我隻眼:「你係我兩個女嘅阿媽。呢樣嘢,冇人切得走。」
沖完涼,芷晴主動幫我吹頭髮——呢個係我手術後第一次有人幫我吹。佢話:「媽咪,你以前成日話我吹頭吹到頭髮打結,而家輪到我嫌你。」我坐喺張矮凳度,感覺到佢隻手喺我頭皮上穿梭,手指仔好長,似佢爸爸。風筒嘅熱風暖暖咁吹住我後頸,佢用把梳慢慢梳開我耳後嘅濕髮,動作好輕,好似怕我痛咁。我聞到風筒塑膠殼發熱嗰陣微燶味,混合住芷晴身上嘅鉛筆橡皮味——學生嘅味道。
我諗起佢 BB 嗰陣,我每日幫佢沖涼、抹身、塗爽身粉,佢對腳仔踢住我個肚,笑到口水流。而家角色調轉,佢照顧緊我。我個鼻一酸,眼淚滴喺塊面巾上面,好彩佢企喺後面睇唔到。
「媽咪,」芷晴把聲喺風筒聲中傳嚟,「我查過,DSE 可以申請特殊考量,如果屋企有事。但我唔會申請。」
「點解?」
「因為我會自己考到。」佢關咗風筒,把聲喺突然嘅寂靜中好清楚,「你專心好返,我專心讀書,我哋一齊加油。」
我把呢段對話截圖,存喺手機相簿,命名做「我的動力」。
凌晨兩點,我瞓唔著。國強喺隔離張床微微打鼾,芷悠喺細房講夢話,把聲細細聲:「媽咪……我要飲水……」
我輕手輕腳落床,走入廁所,鎖門。我除咗件睡衣,企喺鏡前面——今次我冇背轉身。我打開手機電筒,慘白嘅光照住我條疤。我逐吋睇:縫線位凸起嘅一粒粒肉球、皮膚顏色由粉紅漸變到正常膚色嘅邊界、左邊凹陷下去嘅胸腔輪廓。我用手指輕輕撳住塊疤,硬到似舊膠,完全冇彈性。
我諗起手術後第一日,麻醉退咗,我喺恢復室痛到喊,護士話「唔好喊,會扯到傷口」。我諗起自己第一次摸個傷口,隔住紗布,感覺到裡面空空洞洞,似個塌咗嘅氣球。我諗起阿媽——佢臨走前嘅身體,皮膚繃到發亮,我幫佢抹身嗰陣,佢話「美儀,我個身已經唔係我嘅」。
我望住鏡入面嘅自己,43 歲,光管下面塊面灰白,眼肚黐住,個頭亂到似鳥巢。我問自己:「我仲係女人嗎?」
我諗起國強嗰句「冇人切得走」。我諗起芷晴嗰句「生命線」。我諗起細女上個禮拜攬住我條頸話:「媽咪你而家瘦咗,但抱落仲係咁暖。」
我對住塊鏡,低聲講:「我係女人。我係媽媽。我係 Mandy。我仲喺度。」
眼淚流過條疤,鹹水滲入縫線嘅凹凸之間,有陣微微嘅刺痛。但呢次我冇抹走佢。我任佢流。
第二日,芷晴去咗學校,我入咗佢房間執衫。佢張書枱亂到似戰場,教科書疊住漫畫,筆袋半開,裡面滾住幾支冇蓋嘅螢光筆。我幫佢整理,想執走啲垃圾——然後我見到佢個書包側袋,露出咗一隻角。
係本《認識乳癌——患者與家屬手冊》,沙田公共圖書館嘅藍色膠袋仲包住一半。
我攞出嚟,心口撞得好快。我翻開,見到第 12 頁摺住咗隻角——「手術後身體變化與心理調適」。第 15 頁有黃色螢光筆畫住:「家屬應避免過度保護,給予患者自主空間。」第 23 頁,有滴乾咗嘅水漬,圓圓地暈開,似滴眼淚——或者真係眼淚。
我望住嗰滴水漬,個心好似俾人用手捏住。我個女,16 歲,喺圖書館借咗本乳癌小冊子,深夜喺房間讀,讀到喊,讀到摺角,然後第二日返學照樣同同學講笑,放學返嚟扮冇事,幫我吹頭,話「生命線」。
我把本小冊子放返原位,摺好隻角,輕手輕腳退出房間。
家姑呢晚冇睇電視。佢喺客廳摺衫,摺咗好耐,成疊 T 恤同褲堆喺沙發上,佢逐件撫平,逐件對摺,動作好慢,似在做某種儀式。我由房門縫望出去,見到佢摺咗我件睡衣——嗰件粉藍色舊睡衣,我著咗八年,領口已經鬆到可以塞入個拳頭。
佢望住件衫發呆,手指捻住個領口,然後輕輕撫平個皺摺,用掌心慢慢碌過個膊頭位,好似幫我按摩咁。佢冇講嘢,但我見到佢個膊頭微微震——佢喺度忍。
佢個好朋友阿好姐,十年前乳癌過身,我記得佢去殯儀館返嚟嗰晚,喺廚房煲咗煲冇人飲嘅湯,企喺度望住個火,由天黑站到天光。而家佢摺我件衫,一定諗起阿好姐。
佢摺完衫,攞住串佛珠入房,關埋門。我貼住門板,聽到佢喺入面用潮州話念念有詞,斷斷續續:「觀音娘娘……保佑我個新抱……佢兩個女仲細……唔好帶佢走……我願意減壽十年……」
我退後一步,背脊貼住牆,滑坐喺地下。地磚凍到入骨,但我覺得自己心口有團火。
我開始明白,癌症唔係一個人嘅事。佢好似一塊石頭跌落沙田公園個池塘,漣漪會波及每一個人——國強揸車嗰陣會突然發呆,家姑煲湯嗰陣會落多啲鹽,芷悠畫畫一定畫四個人唔會畫三個。但係,漣漪都可以係溫柔嘅,只要大家一齊承住塊石頭,佢就沉得慢啲。
嗰晚我發咗個夢。夢裡面我著住條紅色連身裙,喺沙田公園行,左邊胸平坦,但條疤上面開咗朵花,粉紅色,似櫻花。芷晴行喺我隔離,著住校服,拖住我隻手。佢話:「媽咪,你條生命線好靚。」
我醒咗,天矇光,窗簾縫透入灰色嘅晨光。我摸自己條疤,凸起嘅肉粒一粒一粒,好似真係花瓣嘅紋路。我諗:「係啊,呢條唔係蜈蚣,係花莖。上面會開花。」
不要自己做的事
- 唔好隱瞞身體嘅改變。 我起初想永遠唔畀女兒見到我條疤,驚佢哋發惡夢,但後嚟發現,坦誠先令佢哋安心。你收收埋埋,佢哋反而更驚。
- 唔好忽略大女嘅情緒。 青少年唔似細路會喊會攬,佢哋會收埋自己打機或者溫書。我之後主動問芷晴:「你驚唔驚?」佢先肯講:「我驚你死。」
- 唔好覺得自己係負累。 我曾經諗「我而家係個累贅」,但女兒話:「媽咪,你以前照顧我哋十六年,而家輪到我哋。」
與青少年子女溝通貼士
- 主動問佢哋有咩感受,而唔係等佢哋開口
- 畀佢哋參與照顧(例如幫手吹頭、斟水),唔好拒絕
- 講清楚你的治療計劃,減少佢哋嘅不確定感
- 如學業受影響,可與學校輔導主任商討支援
資源
- 香港防癌會:青少年家庭支援服務
- 醫院醫務社工:可協助與學校溝通
芷晴啱先傳咗個 WhatsApp 話「聽日模擬試」。我而家先發現,佢由始至終都冇問我條疤幾長、幾痛。佢淨係想知道我仲喺度。呢樣就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