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的戰爭 Ch.06｜醒來，我的左邊空了

2025年9月24日　星期三　術後第二天

本文為個人經歷分享，不能替代專業醫療建議。 文中人物、地點及情節均為虛構創作，如有雷同，純屬巧合。

手術進行咗四個鐘。

我喺麻醉甦醒室醒來嗰陣，第一個感覺唔係痛，係冷——種深入骨髓嘅凍。冷氣開得好大，好似要將所有血腥味都凍結。我條頸後濕咗一片，唔知係汗定係消毒藥水，黏住塊塑料枕頭，令我想嘔。我張開眼，見到天花嘅光管一條接一條，白到刺眼，好似沙田街市魚檔上面嗰啲燈，照得你無所遁形。

我嘗試郁手，但手腕被約束帶綁住，勒得好實。我想講嘢，把聲好似砂紙磨木咁沙啞：「水……」有個護士行過，聽唔到我講乜，只係調整咗吊針嘅速度。我感覺到左胸有啲嘢——唔係痛，係一個洞，一個好深好深嘅窿，好似有人攞走咗我肋骨架中間嘅一舊肉，跟住用紗布填住個缺口。我低頭望，白色繃帶平平地伏喺左邊，以前嗰個微微嘅弧度冇咗，變咗一片荒蕪嘅平原。

我喊咗。唔係嗰種淚流滿面嘅喊，係眼淚靜靜地由眼角滑落，流咗入耳仔，冰冰涼涼。護士發現我心電圖異常，以為我痛，加咗嗎啡。但其實我唔係痛，我係悲傷——為咗嗰個陪伴咗我 43 年嘅乳房悲傷。

嗰個餵過兩個女兒嘅乳房。嗰個丈夫曾經喺我哋結婚第一年，飲醉酒之後攬住我話「其實都幾細，不過我唔介意」嘅乳房。嗰個我對住鏡怨天怨地，覺得佢「開始下垂、好似兩個倒轉嘅茶杯」嘅乳房。而家佢唔見咗，我竟然如此懷念佢。

我諗起大女芷晴出世嗰晚。佢唔識啜奶，我個乳頭爆拆，血同奶溝埋一齊，每件哺乳內衣都黐住傷口，撕開嗰陣痛到標冷汗。嗰個深夜，沙田醫院嘅產房外傳來救護車聲，我抱緊個女，覺得自己好似一頭被扯爛咗嘅母牛。護士話：「人奶唔夠就奶粉啦，唔使迫自己。」但我迫咗自己三個月，每日每夜泵奶，對腳震到連去廁所都要扶住牆。由大女到細女，中間隔咗六年，但呢對胸好似從來冇停過工作——餵完一個，休息一陣，又再餵第二個，係一對任勞任怨、默默付出嘅老員工，到而家先真正「退休」。

我一直以為，做媽媽就係咁——把自己身體拆落嚟，一塊一塊畀仔女。而家真係冇咗一塊，我望住自己嘅軀殼，突然唔知道自己係邊個。

術後六個鐘唔可以食嘢。我口渴到嘴唇爆拆，護士用支木棉籤沾啲凍水，輕輕濕我個嘴。嗰種濕潤只係一瞬間，跟住又乾返，令我更加癲狂咁想飲水。我間房係四人房，隔離床有個六十歲嘅阿姨，兩邊都切咗，佢聲線好沙，講嘢似潮州話夾廣東話。佢對我講：「儀妹，第一年最難，沖涼嗰陣望住鏡，會以為見到鬼。但之後你會習慣，習慣到唔記得自己以前咩樣。」佢講完，翻身瞓，留下一陣中藥味，好似當歸同黨參煲過嘅氣味，滲入我個鼻窿。

我瞓唔著。麻醉退咗，痛開始嚟——唔係單一嘅痛，係好多種痛溝埋一齊：傷口嘅撕裂痛、引流管頂住肌肉嘅脹痛、吊針位嘅刺痛、同埋背痛——因為要長期瞓喺度，條腰好似斷咗咁。我按咗止痛泵，嗎啡流入血管，有陣涼意由手背蔓延到心口，但痛只係減輕，唔係消失。就好似有人用錘仔敲你，佢由大錘變細錘，但仲係喺度敲。

我諗起手術前一日夜晚。我企喺浴室，對住鏡，最後一次望住自己對胸。左邊嗰個，微微下垂，乳暈邊有粒墨，係生完芷悠之後出嘅。我用手托住佢，感覺到重量同溫度。我同佢講：「對唔住，要跟住我咁多年，辛苦你。」然後我諗，我癡線咗，點解同自己個胸講嘢？但而家我喺病床上，引流管裡面嘅血水一滴滴流入個膠袋，我真係好想同佢講多句「多謝」。

丈夫放工後趕嚟醫院，帶咗個銀色保溫壺，入面係家姑煲咗三個鐘嘅鱷魚肉湯。佢推門入嚟嗰陣，身上仲有陣柴油味——係九巴車廠嘅味道，我識得。佢著住件洗到發白嘅制服，頭髮亂七八糟，眼肚黑到好似熊貓，連鬚根都出咗。佢冇講「我愛你」，佢只係打開個壺，舀咗一羹湯，嘟起個嘴吹凍啲，遞到我嘴邊。我飲落去，嗰羹湯好鹹。我知唔係家姑落多咗鹽，係因為我喊緊，眼淚倒流入口，所以咩都好鹹。

「阿媽話潤肺。」佢講完，自己飲咗一羹，好似要試毒咁，然後又舀一羹俾我。我望住佢對手——對握咗廿年軚盤嘅手，指節粗大，手背有晒斑，指尖有煙漬。呢對手揸過無數次車轉過沙田繞道，而家喺度餵我飲湯。我忍唔住用綁住嘅手碰碰佢手指，佢反手包住我，握得好實，實到我感受到引流管喺傷口扯動。

「痛？」佢問。

「唔係傷口痛。」我話。

佢明白。佢一直都明白。佢冇再問，只係繼續舀湯，一羹一羹，直到壺底見空。

「瞓啦。」佢話，「我聽日早更，但放工再嚟。」

佢走咗之後，病房靜到可以聽到吊針機「嗶」一聲。我冇畀女兒嚟醫院。我喺電話度同芷晴講：「醫院好污糟，細女驚。」但其實我唔想佢哋見到我嘅繃帶。我仲未準備好。我諗起芷悠細個嗰陣，一定要趴喺我左胸先瞓得著，我對心跳聲係佢嘅安眠藥。而家嗰個位置得返紗布同引流管，我驚佢攬住我嗰陣會摸到個洞。

嗰晚我一個人望住天花板。隔離床個阿姨打鼻鼾，好似遠處嘅貨車引擎。我諗：我以後點著衫？點著泳衣？點面對丈夫？點面對鏡？沙田公園嗰個泳池，每年暑假我哋都會去，國強教芷悠游水，我喺池邊睇。明年夏天，我仲敢著泳衣嗎？仲敢喺更衣室除衫嗎？

我諗到更深——國強以後點樣睇我？佢會唔會喺黑暗中伸手攬住我，摸到個凹陷，然後縮手？佢會唔會偷偷上網睇「乳房重建」？佢會唔會後悔娶咗我？

然後我摑咗自己一巴——唔准諗，Mandy，而家最緊要係好返。其他嘢，聽日先諗。

但聽日好似好遠。引流管裡面嘅血水繼續滴，「嗒、嗒、嗒」，似個倒數緊嘅鐘。

第二朝，護士幫我換藥。佢揭開紗布嗰陣，我聞到陣碘酒味混合住血腥，刺鼻到令我打冷顫。我低頭望——第一次真正見到條疤。粉紅色，約莫十五厘米長，由腋下蜿蜒到胸口，縫線一粒一粒似蜈蚣腳。傷口邊緣有啲腫，皮膚繃到發亮。引流管由個疤下面穿出嚟，連住個透明膠袋，入面係暗紅色嘅液體，約莫半袋。

我望住個膠袋，覺得自己似部壞咗嘅機器，漏油。

護士換好藥，幫我調整枕頭。佢話：「陳太，你今日要試坐起身。」我搖頭——驚，驚扯到傷口，驚見到個洞，驚面對自己。但護士好堅持，佢扶住我條背脊，慢慢推我起嚟。我個頭暈到似坐咗海盜船，左胸傷口扯住，痛到我「嘶」一聲。但當我坐直，望到窗外——威爾斯醫院後面有座山，綠油油，有隻鷹喺上面盤旋——我突然覺得，我仲見到天空，我仲喺度。

不要自己做的事

• 唔好急住照鏡。 我術後第二日就偷偷掀起衫，結果喊到停唔到。等傷口穩定啲先，等自己心理準備好先。身體會等你的，唔好逼自己。
• 唔好唔用止痛藥。 我驚「食得多會上癮」，結果痛到瞓唔著，成晚喺度數羊。護士話：「你而家需要佢，唔係濫用。瞓得好先好得快。」
• 唔好忽視引流管。 我有一次唔小心扯到，血水倒流，嚇到半死，成個人震晒。要小心保護，瞓覺嗰陣用個枕頭夾住佢。

術後實用貼士

• 準備軟身枕頭墊住傷口，瞓覺時側身會舒服啲
• 著前扣式或拉鍊式衫，避免舉高手
• 飲大量水，幫助身體排走麻醉藥
• 及早做簡單手臂運動，預防淋巴水腫
• 有義乳需求的話，可向醫院或乳癌基金會查詢

資源

• 香港乳癌基金會：義乳及胸围借用服務
• 醫管局專科門診：術後跟進及淋巴水腫預防

護士話聽日可以試吓落床行。我諗起國強話聽日放工帶湯嚟。十八年婚姻，我而家先發現，原來佢識得餵人飲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