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的戰爭 Ch.05｜手術前夜，我包了一整晚雲吞

2025年9月22日　星期一　悶熱

本文為個人經歷分享，不能替代專業醫療建議。

文中人物、地點及情節均為虛構創作，如有雷同，純屬巧合。

明日手術。

醫生話左邊全乳切除，加前哨淋巴檢查。我聽完之後冇問太多問題，我只係問：「幾時可以出院？」佢話一般 3 至 5 日。我心思索——咁邊個煮飯？國強識得煮公仔麵同煎蛋，但佢揸完車返嚟成身骨痛，點有力開火？家姑把年紀，行到去廚房都腳軟。芷晴要溫 DSE，芷悠得十歲，連煤氣爐都開唔到。

然後我覺得自己好傻。我而家諗緊嘅居然係「邊個煮飯」。我應該諗「我會唔會死」，或者「切除之後我仲係咪完整嘅女人」。但我個腦自動運算緊「雲吞可以擺幾耐」、「急凍餃子食幾多次會厭」、「家姑唔食辣所以要分開煮」。

由下午開始，我喺廚房包雲吞。韭黃豬肉蝦仁，芷晴最愛嘅口味。我特登去街市買咗貴價蝦仁，平時我捨唔得，會用蝦米代替。但今日我覺得——如果係最後一次，我想佢哋食好啲。

雲吞皮係街市麵檔買嘅，一疊疊用保鮮紙封住，揭開嗰陣有陣麵粉味，乾爽爽。餡料係我自己剁——豬肉要半肥瘦，用刀背剁到起膠；韭黃要揀嫩嘅，切到細細粒；蝦仁要拍爛再切，咁先會爽。我喺廚房砧板上剁剁剁，聲音好規律，「笃、笃、笃」，似喺度數緊自己剩低嘅時間。我包得好慢，因為我唔想停——一停，我就會諗明日把刀。

我包咗一百粒。一粒一粒擺入保鮮盒，再擺入冰箱個冰格，塞到滿晒。冰格原本有半包魚蛋、一塊硬到似石頭嘅豬骨、幾粒冰皮月餅。我將佢哋全部移位，騰出空間俾雲吞。雲吞排得整整齊齊，似一小隊士兵，等待被召喚。我望住佢哋，心諗：「夠食幾日？如果我喺醫院住五日，佢哋每日煮幾多？國強識唔識煮雲吞？定佢會帶佢哋出街食茶餐廳？」

家姑行過廚房，佢著住件舊式汗衫，腳踏對膠拖，行路有啲八字腳。佢望咗一陣，講：「包咁多做咩，你開完刀仲煮得。」佢把聲沙，似把生鏽嘅刀。

我冇抬頭，手指拈住塊雲吞皮，感覺到佢嘅薄同脆弱：「驚佢哋掛住。」我講完好嬲自己，點解我連「掛住」兩個字都講得出？我係咪已經預咗自己會有事？

家姑沉默咗一陣。廚房得抽氣扇嘅聲，嗡嗡嗡。然後佢走入廚房，笠住件圍裙——條圍裙係我結婚嗰陣買嘅，粉紅色，印住「靚太廚房」，邊位已經發黃。佢拿起一塊雲吞皮，開始幫手包。佢隻手皺到似樹皮，指關節腫大，係多年風濕留下嘅印記。佢包得唔靚，啲餡少到幾乎睇唔到，皮邊捏得亂七八糟，有啲仲開咗口。但佢包得好認真，眉頭皺到實，個嘴微微張開，似個學生做緊數學題。

呢個係我哋十年來第一次一齊做家事。

我一直以為家姑唔鍾意我。佢成日話我「唔識教仔」、「煮嘢太鹹」、「使錢使得多」。我過門嗰日佢冇笑過，我生芷晴嗰陣佢話「生女好過生仔，但始終係女」。我哋同住咗十年，每日見面，但中間隔住一道牆。但嗰晚佢冇鬧我，佢只係包，包到夜晚十一點。佢包到手指攰，會停低捽下手，然後繼續。

十一點半，佢話：「夠啦，一百粒有啦。」佢數都冇數，佢係估。然後佢行出廚房，行到門口，停低，背住我話：「觀音話你命硬，唔使驚。」我望住佢個背脊，佢個背脊彎咗，薄到似張紙。我唔知佢幾時開始變到咁老。

凌晨三點，我瞓唔著。冷氣開到 25 度，但我成身汗。我輕手輕腳行入女兒房，月光由窗簾縫滲入嚟，喺地上畫出一條銀帶。我望住佢哋嘅睡臉。芷晴眉頭皺住，即使喺夢中都好似擔心緊咩，佢個樣似足國強。芷悠攬住隻毛公仔，嘴角有啲口水，頭髮散喺枕頭上似把扇。我用手機拍咗張相——唔係為咗紀念，係為咗「如果明日我醒唔返，呢個係我最後見到嘅畫面」。我按快門嗰陣冇開閃光，個mon嘅光喺黑暗裡面亮咗一陣，芷晴轉咗個身，我嚇到停咗呼吸。

我輕輕撫平芷晴嘅眉頭，佢塊面熱辣辣，有陣年青人獨有嘅、似烤麵包咁嘅暖。我心入面講：「媽咪會返嚟。媽咪一定要返嚟。」

然後我去客廳，打開電腦。國強喺房裡鼻鼾大作，佢今日早收工，話要「陪下我」，結果陪我睇咗陣電視就瞓著。電腦熒幕嘅光喺黑暗中刺到我眼痛。我打開 Word，寫咗三封信——畀丈夫、畀大女、畀細女。

我唔係寫遺書，我係寫「如果我真係有咩事，我想你哋記得嘅嘢」。我寫咗我點解揀佢哋個名——芷晴，希望佢個世界永遠晴朗；芷悠，希望佢一生悠然自在。我寫咗我幾時第一次覺得自己係一個好媽媽——係芷悠發燒到 40 度嗰晚，我抱佢成晚，佢喊我就跟住喊，然後佢突然間笑咗，我知我哋會過到。我寫咗我希望佢哋將來做啲咩人——唔使有錢，唔使做大官，但要做個唔會見死不救嘅人。

寫完之後，我覺得恐懼少咗一半。恐懼最怕嘅係「未準備好嘅未知」。而家我準備咗，無論結果點，我嘅愛都會留低。我將三封信儲喺電腦，密碼係芷悠生日。我諗，如果有事，國強應該會開到。

我仲做咗一件事：我將屋企鎖匙交咗畀隔籬鄰居陳太。佢開門嗰陣著住件睡衣，頭髮夾住個鯊魚夾，個樣朦朦忪忪。我話：「聽日我入醫院做手術，如果佢哋有咩事，麻煩你幫手睇住。」佢唔使我多講，佢話：「Mandy 姐你放心，有咩事我過嚟睇住。你個雲吞包得靚，返嚟教我點包。」呢個就係公屋鄰里——平時互相送餸，緊急時代人睇門口。我哋唔係親戚，但勝似親戚。

返到屋企，天開始光。我沖咗個涼，對住鏡用右手摸左胸——最後一次，完整咁摸。我記得呢個身體餵過兩個女，記得佢哋細個啜奶嗰陣個表情，記得奶脹嗰陣嘅痛同滿足。明日之後，左邊會變成一條疤。我唔知自己會唔會覺得自己唔再係女人，但我知，為咗兩個女，我願意。

我著好病人衫——其實就係件最闊最鬆嘅 T 恤，飲咗杯水，等國強起身。佢起身嗰陣，眼屎未擦乾淨，頭髮翹到似雞竇。佢望住我，突然講：「我揸車送你。」我話：「你唔使開工？」佢話：「請咗假。」我唔知佢幾時請嘅，佢從來冇講。佢行過嚟，笨拙咁攬咗下我個膊頭，就咁一秒，然後鬆開。佢個手有陣煙味同沐浴露味，係我買俾佢嘅多芬肥皂味。

就係咁，我出發去醫院。

不要自己做的事

• 唔好手術前一晚睇手術片。 我上網睇咗段乳房切除術嘅動畫，見到把刀劃落去嗰陣，我個胃抽筋到想嘔。結果一晚冇瞓，第二日對黑眼圈重到似熊貓。
• 唔好唔準備「萬一」文件。 我寫信、整理好保險單、銀行戶口資料。呢啲唔係「咒自己」，係「令自己安心」。你準備好咗，你就唔會驚到發狂。
• 唔好唔食嘢。 我包雲吞嗰陣其實冇胃口，成日好似有舊石頭頂住個胃。但護士話手術前要食飽，因為術後六個鐘都唔可以食。我逼自己食咗碗飯，好似準備上戰場前要飽餐一頓。

手術前實用清單

• 保險單、身份證、入院紙
• 寬鬆嘅開胸上衣（術後方便換）
• 軟身枕頭（墊住傷口）
• 飲管（術後卧床飲水用）
• 長充電線、耳機、眼罩
• 「萬一」文件（信、密碼、重要聯絡人）
• 唇膏、潤膚膏（醫院冷氣好乾）

資源

• 香港乳癌基金會：術前輔導熱線 2525 6033
• 醫管局病人資源中心：可提供手術資訊

雲吞包到第一百粒，天開始光。我而家要去沖涼，然後去醫院。唔知醒返之後會係點，但國強話佢會喺度等我。有呢句就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