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的戰爭 Ch.04｜中秋節，我在天台告訴女兒

2025年10月6日　星期一　有月光

本文為個人經歷分享，不能替代專業醫療建議。如需協助向孩子解釋病情，可諮詢醫院醫務社工。

文中人物、地點及情節均為虛構創作，如有雷同，純屬巧合。

我拖咗成個禮拜，冇告訴女兒。

大女以為我只係「乳腺增生」，細女完全唔知。我每日若無其事煮飯、溫書、鬧人，但心入面好似裝咗個計時炸彈，滴滴答答响，响到我成日突然發呆，響到我省水電費嗰陣會諗「以後邊個交」。國強唔出聲，佢由知道我個病嗰日開始，煙抽多咗一倍，成晚坐喺廚房窗口吹風，個背脊彎到似個問號。我冇鬧佢，我只係由佢背後走過嗰陣，用手掃下佢個膊頭。

中秋節嗰晚，全家上天台燈籠。

沙田顯徑邨嘅公屋天台，每年中秋都係咁——鐵閘打開嗰陣會發出巨響，跟住係小朋友提住燈籠跑嚟跑去嘅尖叫聲，蠟燭嘅燭油味混住月餅嘅蓮蓉香。鄰居互相借打火機，有人帶月餅上嚟分享，切成四份，用紙碟裝住。風一吹，紙燈籠搖搖晃晃，光影喺地上畫出跳舞嘅圖案。我買咗個傳統紙燈籠俾細女，佢想要個卡通電子燈籠，我話：「紙燈籠靚啲，燒完就冇，先值得珍惜。」我講完呢句，自己心口窒咗一下——我係咪已經喺度諗「燒完就冇」？

芷悠提住個燈籠，紅色嘅玻璃紙映住佢塊面，佢對眼亮到似兩粒星。佢跑幾步又停低，回頭望我：「媽咪你快啲行呀！」大女芷晴行喺後面，耳機掛住頸，個mon一閃一閃，但佢冇戴實，係掛住。佢已經高過我個頭，但提住燈籠嗰陣仲似個細路，嘴角有啲笑意，係我成個月未見過嘅。

天台上風大，吹起我條裙腳。我望住兩個女兒跑，望住月光灑喺佢哋頭髮上，銀白色嘅。我突然諗：佢哋有權知道。唔可以係由其他人口中知道，唔可以係我入咗院先知道。佢哋有權喺月圓之夜，聽自己個媽親口講。

我冇喺飯桌上講。飯桌太正式，氣氛太侷，家姑會插嘴，國強會噴飯。我等燈籠燒完，紙燈籠嘅火由底部開始燒起，燒到個頂，芷晴「呀」一聲，細女拍手笑。蠟燭油滴落地下，凝成一撻撻紅色嘅淚。我坐喺水塔隔離嘅水泥階，水泥被日頭曬到嘅餘溫傳上嚟，暖笠笠。芷晴坐喺我身邊玩電話，拇指停咗——佢平時碌電話碌到手指起飛，但佢感覺到我唔同。芷悠喺我膝頭打瞌睡，個頭一點一點，髮夾鬆咗，粉色蝴蝶結歪咗。

我開口：「媽咪有件事要同你哋講。」

大女停咗手指，望住我。佢對眼似國強，單眼皮，平時好倔，但而家有一絲慌。細女揉揉眼，坐直，個燈籠桿跌落地，發出「啪」一聲。

「媽咪個胸有啲壞細菌，醫生話要開刀攞走佢，之後要打幾支針。媽咪會好返，但需要時間。」

我揀咗「壞細菌」呢個講法，唔係「癌」，唔係「腫瘤」。我唔想嚇親佢哋，但我不想呃佢哋。

細女第一個反應：「係唔係好似婆婆咁？」

我愣住。婆婆就係我阿媽——佢十年前乳癌過身，當時細女先幾個月大，我仲餵緊人奶，阿媽走嗰日我冇趕得切見佢最後一面。我以為細女唔記得，我以為佢淨係記得婆婆係個相框裡面嘅人。

我話：「唔係。婆婆嗰陣遲咗睇醫生，媽咪早咗好多。醫生話媽咪會好返。」我講完，自己都不知信唔信。但我要講，因為我係媽咪。

大女冇講嘢。佢只係握住我隻手。呢隻手，我由佢 BB 湊到大，幫佢換過尿片、餵過奶、搽過痱滋膏、執過書包。佢升中之後就再冇主動拖過我，佢覺得肉麻，覺得「中學生點可以拖阿媽」。但而家佢隻手揸住我，揸到好實，揸到我手指骨有啲痛。佢隻手有啲震，佢震但我冇縮手。我感覺到佢指甲陷入我手背，但我覺得痛得好真實，真實到我知自己仲未發夢。

細女爬埋我身上，攬住我條頸，個頭擺喺我膊頭：「媽咪你驚唔驚？」佢把聲細細，似隻驚咗嘅貓。

我話：「有啲驚，但有你哋喺度，媽咪會勇敢啲。」我講完，眼淚湧上嚟，但我忍咗。我唔可以喺天台喊，呢度太多鄰居，太多眼睛。我吸咗啖氣，氣裡面有蠟燭味、有燒過嘅紙味、有芷悠頭髮上嘅洗頭水味。

丈夫喺隔離抽煙，冇講嘢。佢靠住水塔，個紅點一明一滅。但我見到佢眼角濕咗，喺月光下反住光。佢由追我嗰陣到而家，我未見過佢喊。佢係個揸巴士嘅大老粗，佢話「男人喊乜鬼」。但而家佢喺天台，對住個月亮，眼角有滴淚。佢發覺我望住佢，即刻轉身，用衫袖抹咗把面，扮咳嗽。

嗰晚返到屋企，細女話要同我一齊瞓。佢平時好獨立，話自己大個女要瞓自己床。但嗰晚佢攬住我，攬到好實，我感覺到佢個心跳「卜卜卜」，快得似隻雀仔。我輕輕拍住佢背脊，拍到佢瞓著。佢瞓著之後，我聽到佢喺夢中講：「媽咪唔好走。」

我企喺房門口，眼淚一直流，流到我個下巴濕晒。我冇入去，因為我唔想女兒見到媽媽喊。但我心入面講：「對唔住，媽咪唔想你做個乖女，媽咪想你做返個可以發脾氣嘅女仔。你唔使乖，你喺度就得。」

之後我行入大女房。佢背住我，側住身，個mon亮住。我輕輕叫：「芷晴。」佢冇應，但個膊頭縮咗一下。我知佢未瞓。我將杯熱朱古力放喺佢床頭——佢細個最鍾意飲，大個咗話「好肥」唔飲，但我知佢而家需要。我關門嗰陣，聽到佢把聲，細到似蚊叫：「媽咪，我會考到 DSE 㗎。」

我喺門外，個背脊靠住牆，滑落地。我諗：我個女驚到唔係驚我死，係驚自己考唔好令我失望。呢個衰女，幾時學識咁諗嘢。

不要自己做的事

• 唔好隱瞞到最後一刻。 我以為保護佢哋就係唔講，但小朋友好敏感，佢哋會感覺到氣氛唔對——芷悠話我「最近成日攬得好大力」，芷晴話我「成日望住佢哋發呆」。佢哋自己諗到更驚嘅版本。
• 唔好用「媽媽會死」嚟嚇佢哋，亦都唔好畀假希望。 我講「會好返但需要時間」——呢個係事實，唔誇張，唔隱瞞。小朋友識得感受真假，你呃佢，佢會更驚。
• 唔好忽略大女。 細女會喊會攬，但大女可能會收埋自己。我之後發現芷晴連續幾晚凌晨三點都未瞓，喺房間裡上網查「乳癌存活率」。佢唔喊，但佢驚到發抖。

按年齡向孩子解釋嘅建議

資源

• 香港防癌會：提供「如何向孩子說」輔導
• 醫院醫務社工：可協助家庭會談
• 香港乳癌基金會家庭支援：2525 6033

落返嚟客廳，芷晴同芷悠已經瞓著。我望住佢哋兩個，諗：「我唔可以就咁走。」聽日開始，我要準備手術。唔知點準備，總之要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