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的戰爭 Ch.03｜病理報告那日，我在煮豉汁蒸魚

星期日, 5月 3, 2026 | 1分钟阅读 | 更新于星期日, 5月 3, 2026

OncoSeek

2025年9月3日　星期三　悶熱

本文為個人經歷分享，不能替代專業醫療建議。

文中人物、地點及情節均為虛構創作，如有雷同，純屬巧合。

今日下午四點，廚房嘅抽氣扇嗡嗡聲中，電話響起。

醫院打電話嚟：「陳女士，請你聽日去醫院聽報告。」把聲好平，平到似叫我去攞快遞。但「聽報告」三個字喺我耳邊炸開，似有人喺我頭殼裡面敲鑼。

嗰陣我喺廚房，條鯇魚剛剛落鑊，豉汁未淋上去。油溫正啱，魚皮開始收縮變金黃，發出「滋滋滋」嘅誘人聲響。蒸籠裡面嘅飯傳出陣陣米香，混住窗外飄入嚟嘅鄰居炒菜味——陳太一定又喺煎鹹魚。我唔記得自己講咗咩，我只記得我把火熄咗，手忙腳亂咁換咗件乾淨衫就出門。

我覺得去醫院「要著乾淨衫」，係一種對醫生嘅尊重，亦都係一種「我仲未輸」嘅尊嚴。我揀咗件淺藍色裇衫，洗到微微起毛粒，但係我最靚嘅一件。我對住鏡搽咗少少唇膏，色號係三年前買嘅，已經乾到搽唔勻。我諗：「如果醫生話係癌，我至少望落精神。」

我冇叫丈夫陪。如果真係壞消息，我想一個人喊完先，唔想佢見到我咁樣。佢而家應該喺駕駛室揸緊 87D，由馬鞍山開去紅磡，個方向盤揸到實，眉頭皺到打結——佢揸車嗰陣永遠係咁。我唔想佢為我分神。

醫生係嗰個短頭髮女醫生。佢叫我坐低，開咗個檔案。診症室有陣消毒藥水味，混住啲似舊書咁嘅氣味。佢檔案裡面有我張抽針嘅相——一團粉紅色嘅細胞，喺顯微鏡下似異星球嘅地形，我睇唔明，但我知嗰啲係我身體裡面嘅嘢。我望住個熒幕，嗰啲細胞望住我。

醫生講：「陳女士，病理報告顯示，你左邊乳房有入侵性乳管癌，第二期，HER2 陽性。我哋建議做左邊全乳切除手術，加前哨淋巴檢查。術後需要化療同標靶治療。」

我聽到「癌」字，後面嘅嘢都變成嗡嗡聲。好似有人將我個頭塞入個玻璃缸，所有聲音都變得遙遠、失真。我見到醫生把嘴喺郁，但聽唔到字。我只係見到佢個口形：「切……除……化……療……」

我個腦自動播放緊啲畫面——阿媽臨走前瘦到皮包骨嘅樣、佢冇咗頭髮戴住個假髮嘅樣、佢嘔到黃膽水都出埋嘅樣。我個胃抽筋，我想嘔，但嘔唔出。

我只記得自己問咗一句：「我仲可以湊女嗎？」

醫生望住我，眼神好溫柔，溫柔到我幾乎想喊：「可以，但需要人幫手。你嘅情況係可以醫嘅，我哋一步一步嚟。」佢講「一步一步嚟」嗰陣，隻手輕輕拍咗下我手背。我嗰陣先發覺，自己隻手原來震到咁緊要。

我點咗頭。我唔記得自己點解會點頭，可能係因為我唔知仲可以做咩。我機械式咁問咗幾句幾時手術、要住幾日院，但醫生答嘅嘢我一個字都入唔到腦。我淨係記得走廊好長，電梯好慢，醫院大堂嘅冷氣好凍。

離開診症室，我去咗醫院樓下嘅 7-11。自動門打開嗰陣，叮一聲，冷氣湧出嚟。我買咗包薯片——薯片先生 BBQ 味，我平時唔食薯片㗎，我驚熱氣，驚爆瘡，驚個女笑我肥。但嗰陣我想食啲脆嘅、鹹嘅嘢，我想感覺到自己仲係「正常」嘅。我想證明自己個味蕾仲未壞，個胃仲識得消化，個身體仲識得享受。

我坐喺醫院後樓梯，水泥階梯凍到入骨。我拆開包裝，薯片嘅油膩香味衝上嚟。我食咗一片，好脆，好鹹，鹹到我個口腔壁發緊。食到第三片，我突然停咗。我望住包薯片，發覺自己完全唔記得佢咩味。我食嘅唔係薯片，我食嘅係一種「我仲係正常人」嘅證明。

冇人經過，得我自己同自己。呢個係好多香港人消化壞消息嘅方式——搵一個冇人嘅角落，先獨自處理。呢個城市咁逼，但總有一啲縫隙，可以俾你一個人崩潰。

然後我返屋企。我若無其事地繼續煮條魚。鑊已經涼咗，魚皮變得軟淋淋。我重新開火，落豉油。我隻手震，豉油樽口太大，落多咗。我試圖補救，加糖，加蠔油，但條魚已經救唔返，變到好鹹。我望住條魚，佢喺豉汁裡面浮浮沉沉，眼珠子白濛濛，好似在望住我。

晚餐時，家姑夾咗一筷，皺眉，額頭嘅皺紋擠到一齊：「今日條魚咁鹹，你味蕾壞咗？」佢講完繼續食，筷子刮住瓷碟發出「吱吱」聲。

我想反駁，我想話「你識咩，我今日先聽到自己有癌」，但突然覺得好攰，攰到連把聲都提不起。就講：「係呀，唔舒服。」

家姑望咗我一眼。佢對眼細細，眼皮鬆咗，但眼神仲好利。佢冇再講嘢，只係夾咗啲菜，繼續睇住個電視食飯。電視播緊《東張西望》，個主持把聲好嘈，但我聽唔入耳。

嗰晚我瞓唔著。我聽到家姑喺客廳向觀音上香，佢平時唸經好快，「喃嘸觀世音菩薩」似趕火車咁。但今晚佢唸多咗幾句，速度慢咗，中間仲停咗一陣。我聽唔明佢講咩，但我知——佢唯一表達關心嘅方式，就係燒多柱香。佢唔會攬住我話「唔緊要」，佢只會喺菩薩面前多跪十分鐘。

我躺喺床，望住天花。國強喺隔離已經鼻鼾大作，佢唔知，我今日聽到自己有癌。我諗：點解係我？我冇食煙、冇飲酒、冇夜瞓，我每日湊女煮飯洗衫，我做錯咗咩？我諗到阿媽。阿媽都係咁問過。佢都冇答案。佢只係拖咗半年先去睇，然後就冇然後了。

我唔可以重蹈覆轍。我唔可以好似阿媽咁，淨係識得問「點解係我」，然後等死。我仲有兩個女。我隻手摸住左胸嗰粒嘢嘅位置，隔住睡衣，佢仲喺度，靜靜地，似一粒定時炸彈。

我對自己講：「Mandy，你驚可以，但唔可以縮。」

不要自己做的事

唔好一個人去聽報告。 我嗰日選擇獨自面對，但原來有人喺隔離，你會有勇氣問多啲問題。我一個人坐喺度，驚到連醫生講咩都聽唔清，淨係識得點頭。
唔好即時上網查存活率。 我第二晚就查「HER2 陽性第二期存活率」，結果嚇到一晚冇瞓。醫生講嘅先係準確嘅，網上嘅數字係統計，唔係你個人嘅命運。你查完只會更驚，唔會更聰明。
唔好隱瞞家人。 我想保護佢哋，但後嚟我先明白，佢哋想保護我。國強知道之後第一句話係：「你傻嘅，點解唔早講。」佢把聲粗，但我聽到佢把聲震。

今晚係中秋節，我未決定點同女兒講。或者我會帶佢哋上天台玩燈籠，趁月色開口。我真係好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