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的戰爭 Ch.02|威爾斯醫院的四個鐘
2025年8月28日 星期四 落雨
本文為個人經歷分享,不能替代專業醫療建議。
文中人物、地點及情節均為虛構創作,如有雷同,純屬巧合。
今朝凌晨五點半,我起床。天仲係墨藍色,顯徑邨嘅街燈透過窗簾縫滲入嚟,喺牆上劃出一道黃光。丈夫瞓到豬咁,個鼻鼾聲斷斷續續。我冇叫醒佢,我只係喺床頭留咗張紙,用佢支 KMB 制服筆寫住:「去飲茶,中午返。」我寫完望住個「飲」字,覺得自己好叻,連講大話都可以寫得咁自然。
我帶咗個保溫壺,裡面係昨晚煲剩嘅豬骨湯——西洋菜陳腎,煲到個湯色濁濁地。我覺得去醫院要「有湯水」,飲慣咗,唔飲唔舒服。壺身有啲暖,我揸住佢,好似揸住件法寶咁。
屋企樓梯間嘅燈壞咗兩個禮拜,管理處話「安排緊」。我落樓嗰陣要扶住牆,牆身係九十年代的綠色油漆,摸到凸凸凹凹。地下大堂有陣消毒水味,清潔工姨姨已經開工,地拖喺磁磚上發出「唧——唧——」聲。佢望住我笑咗笑:「咁早啊 Mandy 姐。」我點點頭,個心諗:「你唔知我去邊。」
坐第一班 KMB 87K 去威爾斯親王醫院。車上冇咩人,得幾個婆婆同埋一個送報紙的叔叔。車廂有陣隔夜嘅空調味,混住少少消毒藥水味——可能係前晚有人嘔過,司機噴咗殺菌劑。我坐喺雙層巴士上層最前面,望住窗外。天邊開始泛白,係種好灰嘅白,似洗到發黃嘅底衫。沙田嘅街燈逐盞熄滅,每熄一盞,我心就跳快一拍。我心諗:「點解我而家會喺度?我應該喺屋企煲緊粥。」
到醫院六點十五分。我以為自己早,點知專科門診外已經排咗十幾人。有個伯伯帶住張紅白藍摺櫈,坐喺度打瞌睡,個頭一點一點;有個中年女人睇緊《東方日報》,報紙翻得沙沙聲;有個婆婆喺度織毛衣,對竹針碰撞發出「叮、叮」嘅清脆聲。冇人講大聲,但大家都識——排後面嘅人會問前面嗰個:「你睇咩科?」「乳腺呀,你呢?」「我都係,第二次覆發。你第幾次?」「新症。摸到有嘢。」對方唔再追問,只係點點頭,個眼神講緊「我明白」。
香港公立醫院嘅「排籌文化」,冇經歷過嘅人唔會明。唔係淨係「等」,係一種集體的、沉默的、互相理解的等。大家唔識對方,但大家知道大家嘅身體都出咗事。有人帶住膠袋裝住之前嘅報告,有人揸住杯凍檸茶當早餐,有人像我一樣,揸住個保溫壺當護身符。
八點半,終於攞到籌。我的號碼係 47,但專科新症一日只派幾十個,我算好彩——家庭醫生幫我寫咗「懷疑惡性」,所以分流到「緊急」。我坐喺候診室,張膠椅坐到我屁股發麻。冷氣開到好凍,我冇帶外套,只得攬住個保溫壺取暖。隔離有個阿姨同我傾偈,佢話佢由大埔嚟,轉咗三架巴士。「我個仔話陪我一齊,我話唔使,佢要返工。」佢講嗰陣笑笑口,但我見到佢對鞋係舊到開口嘅波鞋,鞋帶打一個好複雜嘅結——應該係因為太短,打唔到蝴蝶結。
等咗兩個鐘,終於見到醫生。
醫生係個中年女人,短頭髮,眼神好銳利但語氣溫柔。佢叫我躺在床上,用塊藍色布簾隔住。佢嘅手指好暖,暖到我有少少驚——我對自己身體已經好耐冇被咁溫柔地觸碰過。佢喺我左胸打圈摸,由外到內,再由上到下,力度恰到好處,似在讀一本盲文書。跟住佢摸我腋下,嗰度嘅皮膚比較薄,我覺得有啲癢,又有啲痛。摸完,佢冇即刻講嘢,佢只係同護士講:「安排超聲波同抽針,呢個要優先跟。」
我個心即時沉咗落去。沉到好似有個鉛球由喉嚨跌落到胃。
「優先跟」——公立醫院裡面,唔係急症唔會講「優先」。我喺香港大嘅,我識呢套語言。護士寫低啲嘢,支筆喺紙上沙沙響。我想問「係咪好嚴重」,但把聲好似塞咗喺喉嚨,開唔到口。
護士帶我去超聲波房。走廊好長,燈光慘白,我聽到自己對拖鞋「啪嗒啪嗒」敲住地面。我瞓上張床,張床單有陣漂白水味,凍冰冰。我望住天花板嘅燈,感覺到啲凍冰冰嘅 gel 搽上我個胸,激到我一縮。熒幕上出現黑白灰嘅影像,似月球表面咁凹凸不平,我完全睇唔明,但醫生指住一粒黑色嘅嘢,同另一個護士點咗下頭。佢哋冇講嘢,但個沉默已經講咗一切。
之後係抽針。醫生話:「會有啲痛,但好快。」我閉上眼,感覺到枝針插入去,似俾人大力搣咗一下,然後係一種深入肉裡面的拉扯感,好似有條線喺皮膚下面被人扯緊。我冇喊,但我搣實咗張床單,搣到手指甲掐入掌心。我諗起細女芷悠,諗起佢打針嗰陣會喊,我要抱住佢先肯完。而家冇人抱住我。
抽完針,護士俾咗個冰袋我敷。個冰袋係用毛巾包住,凍到刺骨,但反而令我覺得自己仲係「真實」嘅。我敷咗半個鐘,然後我問護士:「我可唔可以攞返個冰袋?我屋企有人要敷膝頭。」護士笑咗,個笑容有啲無奈又有啲溫柔:「阿姨,你而家要自己用,唔好諗住慳。」
原來我連驚嘅時候,都慣性諗住慳。
返屋企嗰陣落大雨。雨打到傘面發出「搭搭搭」嘅聲,大到我聽唔到自己個心跳。我喺沙田站 A 出口避雨,個出口逼滿人,濕笠笠嘅傘互相碰撞,雨水順住地勢流成小溪流。我望住對面商場的鏡,見到一個女人——鬆身 T 恤、頭髮被雨水打到一撻撻黏住塊面、眼神空洞,對黑眼圈深到似被人打咗兩拳。我認咗好耐先認出係自己。
我諗起大女上次鬧交嗰陣講:「你成日都淨係識鬧人,你根本唔理解我!」佢講完就摔門入房。我嗰陣氣到想拆佢道門。但而家我突然覺得——如果真係癌,大女會唔會永遠記得,自己最後一次同我講嘅係鬧我?佢會唔會後悔?我會唔會後悔?
我打電話俾佢。佢接得好慢,把聲有啲不耐煩:「做咩?」 「喂,今晚返嚟食飯,媽咪煮你鍾意嘅粟米肉粒飯。」 大女停咗一陣,然後話:「做咩無啦啦咁溫柔,嚇親我。」 我忍住咗喉嚨滾緊嘅啲嘢:「無嘢,掛住你啫。」
佢唔知,我係驚以後冇機會煮俾佢食。佢唔知,我企喺沙田站 A 出口,隔住個mon聞到佢房間嗰陣爽身粉味。
不要自己做的事
- 唔好自己搭車去檢查,但唔告訴任何人。 我嗰日話自己去飲茶,其實我好需要有人喺隔離。哪怕佢咩都唔講,只要坐喺度就夠。獨自面對張檢查床嗰陣,我覺得自己細到似一粒塵。
- 唔好唔記得問醫生問題。 我驚到連「係咪癌」都問唔出口。其實你應該準備一張紙,寫低你想知嘅嘢——硬塊幾大?係咪一定要抽針?幾時有報告?我可以攞第二意見嗎?
- 唔好唔攞報告副本。 抽針之後記得問點樣攞病理報告,之後睇第二意見會用得著。我後來先知,原來可以問醫院攞一份副本,唔使額外錢。
見醫生前準備
- 身份證、轉介信
- 寫低問題紙(例如:硬塊有多大?係咪一定要抽針?幾時有報告?)
- 著容易除嘅上衣,因為要上床檢查
- 帶人陪,即使佢只係坐喺候診室玩電話——有人喺出面等,你入去會勇敢啲
- 帶支筆,護士講嘢嗰陣可以即時記低
資源
- 威爾斯親王醫院乳腺外科:新症需轉介
- 香港乳癌基金會:2525 6033
- 醫管局專科門診收費:合資格人士每次 $250(2026-01-01 起)
今日返到屋企,見到條魚仲喺雪櫃。我唔知自己仲有冇心情煮。醫生話報告要成個禮拜先出,呢個禮拜點過?